江南的春天,雨水丰沛,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天地间都染成了淡淡的青色,我在朋友的老家,一座临水的老宅里,推开木窗,看见对岸的石埠头上,有个老人正俯身掬水,他捧起一汪清水,仔细端详,又轻轻洒回河里,口中念念有词,朋友说,那是村里的老谱匠,每逢清明前后,都要来河边“请水”,这“请水”,是修谱前最重要的一道仪式,我看着他专注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不只是修谱,更是在寻找一条河流的源头。
中国许多古老的村落,都留存着修纂家谱的传统,家谱,又称族谱、宗谱,是记载一个家族世系繁衍和重要人物事迹的文献,它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,根系深深扎进时间的土壤里,枝叶却向着未来伸展,每一页发黄的纸页上,都印着先人的名字,这些名字曾呼吸过同样的空气,听过同样的乡音,喝过同一条河里的水,家谱之所以被称为“清泽谱”,大约就是因为,它如清泉般流淌在家族的血脉中,泽被后世,惠及子孙。
翻开一本清泽谱,墨香犹在,谱中记载的不只是生卒嫁娶、功名官爵,更多的是那些平凡的生活:某公耕读传家,某妪勤俭持家,某子孝亲敬长,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,其实是在绘制一个家族的精神地图,南唐时,江州陈氏家族“十三世同居,长幼七百口,不畜仆妾,上下姻睦,人无间言”,其家风传为佳话,正是这种家族内部的清泽之惠,铸就了一个个“义门”的传奇,而在南方许多村落,至今保留着“举案齐眉”的典故——东汉梁鸿与妻子孟光相敬如宾,每食时,孟光必举案齐眉,这不仅是夫妻之礼,更是家族之礼的缩影。
修谱之人,多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,他们伏案疾书,一笔一画都格外慎重,仿佛稍有不慎,就会惊扰了先人的安宁,明人王绂在《重脩族谱序》中写道:“家之有谱,犹国之有史也,国无史则治乱不明,家无谱则亲疏莫辨。”可见家谱的价值,与国史相提并论,那些被时光磨平的名字,因了这“清泽谱”,又变得立体起来,某个名字旁边,可能标注着“尝捐资修桥,乡人德之”;另一个名字下面,或许写着“雅好诗书,教授乡里”,这些简短的记录,如同河底的卵石,被激流冲刷得圆润光滑,却依然保留着当年的纹理。
家谱的“惠”,远不止于记录,它更是一种无声的教化,一种代代相传的精神契约,在浙江绍兴的周氏家谱中,记载着先祖告诫:“积金以遗子孙,子孙未必能守;积书以遗子孙,子孙未必能读;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,以为子孙长久之计。”这种“阴德”,就是家风的核心,福建客家人的家谱中,往往记载着迁徙的艰辛,他们的先祖从中原一路南迁,跋山涉水,在陌生的土地上开垦创业,家谱中的那些地名,连起来就是一部家族的史诗,每个姓氏都有自己的堂号——如张氏的“百忍堂”,王家的“三槐堂”,每个堂号背后都有一段艰苦奋斗的故事,这些故事,就是家族的精神源泉。
我的祖父也曾修过家谱,那时我还小,总看见他戴着老花镜,伏在桌边,一笔一画地誊抄那些蝇头小楷,有时抄到动情处,他会停下笔,向父亲讲述先祖的故事,他说,我们的先祖里,有位秀才,教书育人,一生清贫,却教出了好几个举人;有位商人,原本富甲一方,因替乡亲交不起税赋,变卖了家产,晚年住在一间茅屋里,这些故事,像清流一样,悄悄渗进我的血脉里,后来我才明白,祖父不是一个简单的记录者,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“清泽”延续下去。
在物质丰沛的今天,家谱似乎被人们淡忘了,年轻人奔波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,有时连自己祖父的名字都说不清楚,越是喧器的时代,人们越是需要寻找心灵的根基,最近几年,陆续有人“认祖归宗”,有人千里迢迢回故乡寻根问祖,当他们捧起那本泛黄的清泽谱,看到自己的名字与千百年前的先人相连时,那种归属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,这种寻根,不是简单的怀旧,而是“清泽”之惠在新时代的回响。
“清泽谱之惠”,何止是记录,分明是先人留给后人的精神印记,那些被家谱串联起来的姓名,那些被家训规训的品德,那些被家族故事传承的价值观,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们:我们都是时间的河流中的一朵浪花,来自同一个源头,在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,当我们感到迷茫时,不妨翻一翻家谱,在那些发黄的名字里,或许能找到前行的力量,这力量如清泉,在血脉间流淌,永不干涸。
雨停了,老人站起身,手里小心地捧着那只装水的陶罐,慢慢走回村中,我知道,他要去续写那本清泽谱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