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里屋敷的檐下,挂着一盏纸灯,灯影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暖黄,风过时,灯笼微微晃动,光便也跟着晃动,将积了薄雪的青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,我站在石阶上,望着远处稻妻城的灯火,忽然想起你曾说过的那句话:“若是雪再大些,怕是要封了这路。”
你穿着那件绣了椿花纹样的和服,袖口收得齐整,只在抬手时露出一截皓腕,那时的你还未被冠上“神里”的姓氏,只说是来稻妻游历的女剑客,我们在这屋敷里对弈、品茶、看雪,谈剑术与书法,说富士山的雪与京都的樱,你的笑声清亮如碎玉,落在雪地上,竟比月光还要轻盈。
后来你走了,说是要往西边去,临行前,你将那把短刀留给我,刀柄上刻着我的名字。“带着它,”你说,“就像我在身边。”我送了你一捧茶,是明前采的玉露,用竹筒封着,你接过茶时,指尖碰了我的,凉得像是雪水浸过的花瓣,你笑了,说:“待到寒冰冻雪时,与君共饮一杯茶。”
如今又是雪季,我已接手神里家的事务三年了,从前的屋主大人,你的师兄,在须弥城战陨落,我接手了这个姓氏,也接下了这座终年飘雪的屋敷,每日处理领地事务,接见各方来客,将神里家的名号擦得锃亮,只是在雪落得最密的时候,我会独自坐在茶室,煮一壶水,等一个人。
水开了三次,茶凉了五回,我忽然想起你教我的那套剑法,起手式叫“霜降”,收势叫“雪融”,你说这剑法要在雪中练才好,因为“剑气与雪光混在一处,分不清是剑在动还是雪在飞”,我起身推门,走进院子里,雪落在肩上,落在发间,落在指尖,我拔出那把短刀,刀身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白,起手,收势,一气呵成,只是没有了你的喝彩声,雪落得再大,也听不见剑气破风的声响。
我本该是意气风发的,年轻,俊美,出身名门,剑术高超,可我总在这雪夜里感到孤独,像这屋敷的屋檐,撑得起风雪,却撑不住月光,我不愿将就,不愿随便找个人来填这空落落的位置,不是因为你太完美,而是因为你太真实,你的骄傲,你的执着,你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,都刻在我心里,刻得那样深,深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思念,还是习惯。
也许我等的不是你的归来,而是等待本身,等待让我还保留着某种可能性,还相信这个雪夜里会有人推门而入,抖落一身雪花,然后笑着说:“茶还没凉吧?”我知道这很傻,就像明知雪会停,却偏要守着炉火,等一个不会到来的人。
但谁又规定,等待不能是一种活法呢?
雪还在下,灯笼的光还在晃动,我收起短刀,回到茶室,水又开了,我重新温了一壶茶,这次的茶是今年的新茶,香得厉害,喝下去却有些涩,我望着窗外的雪,想着你此刻会在哪里,也许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村庄,正和人说着话;也许正在穿越一片我没见过的森林;也许已经忘了曾说过的那句“待到寒冰冻雪时,与君共饮一杯茶”。
但没关系,我记得。
雪落了一夜,我便等了一夜,待到清晨,雪停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,我推开窗,看见远处的山都白了头,近处的树挂满了霜,天地之间一片素净,像一张上好的宣纸,等着人落笔。
我忽然想起,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后初晴,你说:“雪后最宜启程,因为脚印会被新的雪盖住,就没人知道我去向了。”
新的雪早已盖住了你的脚印,可我知道,你走的方向,是西边,那里有更辽阔的世界,更凛冽的风雪,和更大的可能性,而我在这里,守着这座雪中的屋敷,守着这把短刀,守着那句约定。
待到寒冰冻雪时,与君共饮一杯茶。
茶已温好,你来也好,不来也好,这雪,我陪你看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