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是我最近听到最多的一个问题,端午假期,朋友圈里有人晒出在景德镇亲手捏陶的照片,有人发在川西雪山脚下的露营视频,还有人分享了带着孩子去科技馆的vlog,每一条动态下面,几乎都有同样的留言——好玩吗?我也曾无数次在别人的旅行照片下敲下这三个字,问完之后,自己却常常感到一阵恍惚:究竟什么才算是“好玩”? 我记忆里关于“好玩”最早的标准答案,来自小学三年级的春游,老师让我们写作文,要求用“流连忘返”这个词,全班四十个同学,写的内容大同小异:公园里的旋转木马好玩,碰碰车好玩,和同学一起分享零食好吃又好玩,那篇作文得了高分,我却隐约觉得,真正的快乐好像并没有作文里写得那么饱满,那次春游,我其实更在意的是前面那个男生的新球鞋,和后排女生分给我的半块巧克力是否被老师发现。 后来长大了些,“好玩”的标准开始变得复杂,初中时,同桌问我:“你觉得物理课好玩吗?”我说不好玩,他点点头,说他也觉得不好玩,可是月考成绩出来,他的物理考了满分,我只有七十几分,我才明白,他口中的“不好玩”并不妨碍他学好它,而我因为觉得“不好玩”,连认真听讲的耐心都没有了,那时候第一次意识到,“好玩”或许不是做成一件事的充分条件,甚至不是一个必要条件。 高二那年暑假,学校组织去山区的希望小学支教,我妈问:“好玩吗?”我说不知道,去了一周,住在没有空调的宿舍里,晚上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,白天带着孩子们画画、读书,他们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一句话我要听三遍才能懂,有一个叫小花的女孩,每天早上要走一个半小时山路来学校,她的鞋子永远是湿的,因为路上要蹚过一条小河,临走那天,小花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老师再见”,回来的大巴上,大家都在睡觉,我看着窗外连绵的山,想起我妈那个问题,那几天累吗?累,苦吗?苦,好玩吗?我忽然发现,自己竟无法用“好玩”或“不好玩”来定义那个夏天,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,沉到“好玩”这个词根本装不下。 多年以后,我渐渐明白,“好玩吗”这个问题本身,正在塑造我们对生活的理解方式,它把一切经历都简化成了一次浅尝辄止的消费:一个景点、一顿美食、一部电影、一次旅行——都像货架上的商品,被我们拿起来掂量一下,问一句“这个好玩吗”,然后决定是否付账,当“好不好玩”成了评判的唯一标准,那些需要耐心、需要投入、需要忍受甚至需要痛苦的体验,就统统被挡在了门外。 我见过一个朋友学书法,第一年他写得很丑,问他好玩吗,他苦笑一下,说“还好”,第二年他的字能看了,再问,他说“有点意思”,第三年,他已经能写一手漂亮的楷书,不需要再问他了,因为每次见面他都在兴奋地分享最近临的帖、新买的宣纸,好玩吗?最初的两年显然不好玩,那个“好玩”不是天生的,是用时间和汗水一点点养出来的。 还有一个更深的体会来自父亲,他退休后爱上了钓鱼,每个周末清晨五点就出发,母亲抱怨:“有什么好玩的?傻坐在河边大半天,一条鱼也钓不上来。”父亲笑着说:“你不懂。”我问他:“爸,钓鱼到底好玩在哪?”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好玩,是安宁。”他告诉我说,坐在河边的时候,水声、鸟叫、风吹过芦苇的声音,都是读书读不来的,那是一种静默的绽放,不需要用“好玩”来定义。 当有人再问我“好玩吗”的时候,我想我或许会学会沉默,或者换个方式回答,生活会以千万种面貌出现在我们面前——有些是糖,入口即化;有些是药,苦后回甘;有些是山,需要一步一步去爬;还有些是河,你要学会在里面待着,等流水平缓下来,等自己安静下来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