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说中,恶魔的复仇工具并非烈火与刀剑,而是一件名为“以撒的宽恕”的圣物。
圣物没有锋刃,通体漆黑,形如一截焦木,上面却刻满了金色的、仿佛会流动的经文,据说,如果你曾在午夜零时,听见修道院地下的铁门发出呻吟,那就是它在苏醒。
老神父阿方索在临终前,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的继任者,年轻的埃利奥特。
“不要碰它,”阿方索干枯的手攥着埃利奥特的长袍,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,“那不是神的礼物,那是陷阱。”
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六十年前的故事。
那时,阿方索还是见习修士,一天夜里,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闯入了修道院,怀里抱着这根焦木,他说自己是来自东方的末代祭司,他的整个教派都已经被屠灭,敌人夺走了他们的一切,却漏掉了这件最宝贵、也最危险的东西,他乞求修道院代为保管,并且发誓,永不再取回,留下“以撒的宽恕”这个名字后,那人便死在了圣坛前。
起初,一切都平安无事,修道院将它锁入最深的地窖,用三层铁链捆住,仿佛封印一段噩梦。
直到一个暴风雨之夜,一个迷路的樵夫前来避雨,他衣衫褴褛,双眼红肿,显然哭过很久,他说自己叫安德烈,妻子被领主的儿子凌辱致死,他去告状,却被诬陷偷窃,关进地牢,他逃了出来,却不知该去哪里,他恨,恨到撕咬自己的拳头,恨到想要一把火烧掉整个世界。
老神父阿方索可怜他,留他过夜,并破例准许他进入地下的圣物室,那里通常只有核心修士才能进入,阿方索说:“孩子,跪下来,向神祈祷吧,把你的痛苦交给祂。”
安德烈跪了下去,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,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神父,祂听见了吗?这焦木在发光。”
一根黑色的焦木,放在圣坛之下,上面金色的铭文开始流动,像蛆虫一样蠕动,然后化作声音,直接灌入安德烈的脑海。
“你爱她吗?”声音问。
“爱。”安德烈泪如雨下。
“他们夺走了她,碾碎了你的尊严,像一条狗一样把你关起来。”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沉醉的悲悯,“你想复仇吗?”
安德烈犹豫了一秒,点了点头。
“向以撒献上你的宽恕,不是他的,是你的,你原谅所有人,你便可以得到一切。”
安德烈不懂,但在那蛊惑人心的语调中,他褪去了一切愤恨,闭上眼,喃喃道:“我原谅那个强奸犯,我原谅那个领主,我原谅所有伤害我的人,我宽恕他们,我原谅他们……”
每说一句,焦木就亮一分,紫黑色的光像毒蛇一样顺着地板爬行,缠绕着安德烈的身体。
仪式后,安德烈走了,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,阿方索以为圣物真的治愈了他,直到三天后,消息传来。
安德烈回到了镇上,他敲开了领主家的门,微笑着对那个曾经羞辱他的守卫说:“我原谅你。”守卫七窍流血,当场毙命,他找到了那个凌辱他妻子的男人,拥抱了他,轻声说:“我原谅你。”那个男人的内脏在体内腐化,哀嚎了整整一夜才咽气,领主得知消息,派出全部卫队,安德烈站在广场中央,张开双臂,仿佛迎接神启:“我宽恕你们所有人。”
在场三十七名全副武装的卫兵,连同领主一家,全部暴毙,死状千奇百怪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利刃从内部绞碎。
而安德烈,毫发无伤,含笑跪在地上,似乎在倾听什么只有他听得见的赞美,当老神父亲自率人赶到时,安德烈已经不见了。
从此,再也没有人敢提起那件圣物。
阿方索讲完这一切,已是凌晨,他死死抓住埃利奥特的手,拼尽最后一口气说:“…如果有一天,你听到那个声音在半夜响起,或者有人送来了关于它的消息,不要好奇,不要靠近,立刻封死地窖的门,然后放火烧掉整个修道院,宁愿我们全部被烧死,也不能让它流出去。”
阿方索死了,埃利奥特遵照遗嘱,将地窖的门再加了四道锁,日夜派人看守,并把那块地方划为禁地。
头五年,平安无事,埃利奥特几乎忘了这件事,只把它当作老神父临死前的疯话。
直到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晚,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敲响修道院的大门,她穿着黑衣,身形消瘦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从容,她声称是一位来自远方教团的密修者,听说这里保存着一件古代遗物,希望能来朝拜一番。
埃利奥特生硬地拒绝了。
女人并不恼怒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:“神父,您拒绝的,是一件救赎众生的工具。”
“不,那是恶魔的复仇工具。”埃利奥特脱口而出。
女人顿时变了脸色,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诧异和惊喜,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味,她微微欠身:“既然神父都知道,那我也不必隐瞒了,我是来取回它的。”
“绝不可能。”埃利奥特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。
“神父,”女人后退一步,直视着他,“你以为你们把它锁起来,它就无害吗?它在等,等一个愿意献祭宽恕的人,只要有人愿意用最干净的灵魂念出那句咒语,它就会替他索取一切的罪债,你们神父把一切交给神,可神什么时候还给你们公道了?”
埃利奥特咬紧牙关,叫来了所有修士,女人没有硬闯,只是笑着留下一张羊皮纸,上面用鲜血写着一个名字——那个曾经替她保管圣物的东方祭司的名字。
“神父,轮不到您来保管它,它的主人,已经死了六十年了,而我,是它真正的主人——恶魔的代言人。”
她伸手,指向自己的心脏:“我宽恕你。”
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,埃利奥特感到胸腔里的血液在迅速凝固,双眼像被灌了辣椒水一样痛,他猛地向后踉跄,被身后的修士扶住,才没有当场倒地,他低头看去,胸前的十字架已经裂成两半。
那一夜,修道院的女墙下传来了歌声,像是古老东方的经文,又像是什么低沉的蛊咒,所有的修士都失眠了,有人听到自己的亲人被杀害时的惨叫,有人看到自己最深的罪孽变成血淋淋的画面在墙上剥落。
埃利奥特知道自己做不了决定,他令所有人拿上能带的东西,连夜离开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神父亲手点燃了修道院的每一根木梁,火光照亮了整片山区。
传说,那天夜里,圣物室的方向没有传出惨叫,没有挣扎,只有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故事到此,或许你们以为结束了。
但就在上个月,一位在非洲做医疗援助的修士来信说,他遇到一个小女孩,抱着一个漆黑的木雕,木雕上刻着金色的文字,他问那是什么,小女孩说:“是一个叔叔给我的,他说这个能帮我原谅杀死我爸爸的人。”
修士当场撕掉了那封信,但他的眼睛里,仿佛倒映着六十年前那根焦木上流动的金色文字。
该来的,总会来,宽恕,或许才是恶魔手中最骇人的复仇工具,它让你卸下今生的愤怒,却把百倍的业火,推给一切你所“宽恕”过的人。
到底谁才是受害者,谁才是施暴者? 在圣物的面前,界线模糊得像一张血染的薄纱。
没有人再敢说宽恕二字,因为,你不知道当你原谅的时候,是否正有一双漆黑的手,替你磨好了复仇的刀。
注:六十年后的今天,意大利罗马教廷档案馆里,有一份被终生封印的绝密卷宗,编号LX-0001,代号“以撒的宽恕”,据说,最后一次翻阅它的神父,在离开档案室时,自言自语了一句——“我宽恕所有偷看这份档案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档案馆的值班员突然暴毙,他在日记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它回来了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