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棋,其实是一间摆了八张八仙桌的茶馆,每张桌上刻着棋盘,茶杯是棋子——白瓷的“兵卒”,青花的“车马”,高足的是“将帅”,茶客端起茶杯,便算落了一子,爷爷不卖茶叶,卖的是“棋局时辰”,按钟点收费,茶水反倒免费,消息传开后,连县城的文化馆都来人看过,说这是“活态传承”,拍照登了报。

最着迷这棋局的,是城东的陈老先生,他祖上是前清的秀才,家里藏着一套象牙象棋,轻易不与人弈,可自从进了爷爷的茶馆,老先生便再也离不开这“活棋”,他常说:“棋盘上的棋子是死的,捧在茶客手中,才活了过来。”
陈老先生独爱“炮”,他的炮总要隔山才能打,隔着茶杯,隔着茶客的咳嗽声,隔着窗外汽车的鸣笛,有一回,棋局正酣,窗外忽然响起鞭炮,陈老先生的“炮”便轰然炸开——他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摔在桌上,茶水溅了半盘,满座皆惊,爷爷却拍手叫好:“这才叫炮声震天!”
陈老先生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,坐到茶馆打烊,有时赢,有时输,赢了也不笑,输了也不恼,只是将那象牙象棋摩挲一遍,然后慢悠悠离去,有一回我问他,为什么爱在爷爷这里下棋,他说:“你爷爷的棋,能看见戏。”
我不懂。
后来,陈老先生来得越来越少了,听说是生了一场病,下不了楼了,爷爷便让我每月初五送一壶碧螺春到他家去,说是“以棋代茶”,陈老先生的儿子在门口拦着,说老爷子身体不好,不能见客,爷爷也不勉强,只让我把茶放在门卫处,留张条子,上面写着:“上回那局棋,和棋了。”
过了半年,陈老先生竟又来了,人瘦了一圈,走路要拄拐,但眼神亮得吓人,他一进门就说:“老张,那局棋还没下完。”爷爷点点头,亲自给他泡了杯茶。
那盘棋从午时下到黄昏,陈老先生的“炮”依然隔山打,但手抖得厉害,茶杯好几次险些跌落,最后一步,他的“炮”竟然直接打到了爷爷的“帅”跟前,满座惊呼,爷爷沉吟半晌,推枰认输。
“赢了。”陈老先生笑了笑,放下茶杯,颤巍巍地站起身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茶馆。
第二天,陈老先生的儿子来结账,说他父亲昨晚走得安详,走时手里握着一枚象牙棋,爷爷听了,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将那把老铜壶擦了一遍又一遍,从那以后,“活象棋”的规矩改了——凡是炮打帅者,免单。
如今我坐在爷爷的茶馆里,与他对弈,店里冷冷清清,八个桌只坐了两桌茶客,爷爷的白发在灯笼下闪着银光,落子的手已经枯瘦如柴,这一局,我的炮已架好,隔着茶水升腾的热气,隔着墙上泛黄的奖状,隔着窗玻璃上飘落的细雨——只差一个“隔山打牛”。
棋局将尽时,爷爷忽然咳嗽起来,茶杯在他手里晃了晃,茶水洒在棋盘上,正好落在我的“炮”前,满座茶客都笑了,爷爷也跟着笑,笑声撞在墙上、窗上、碗沿上,散作满堂茶香。
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爷爷的棋能“活”,因为每一杯茶里,都泡着一个人的一生。
百年棋局,终有一日会散。
可只要还有人在寒夜里捧起一杯热茶,那场雪中弈棋的旧梦,就永远不会醒来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