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痴痴地想,这座重楼站在这里,怕是已有几百年了罢?它就那么默然地立着,迎着每一个黎明,送走每一个黄昏,任凭光阴在身边流过,它的砖缝里生出了青苔,层层叠叠的,像是岁月穿上的绿衣;它的檐角挑着几丛瓦松,细细的,弱弱的,却又倔强地绿着,远远看去,那苔痕,那瓦松,竟像是重楼垂下的泪。

“孩子,你在看什么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我回过头,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。
“我在看这座塔。”我说。
老人在我身边坐下,慢悠悠地说:“这座塔,有个故事。”
我静静地等着。
老人指了指塔基下的一口井:“从前,这塔里住着一个女子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“那女子每日都要在井边汲水,水桶碰着井壁,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,很好听,这塔里还住着一个书生,每日在塔上读书,读书累了,就倚着栏杆听那女子提水的声音。”
我似乎看见那场景了:晨光熹微里,一个素衣女子在井边劳作;薄暮冥冥中,一个青衫书生伏案苦读,他们从未说过话,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,在这座塔里悄悄生长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,书生病了。”老人的声音低沉起来,“病得很重,那女子日日为他煎药、送水,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,直到有一天,书生叫她:‘你为什么总不说话?’那女子笑着摇摇头,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,原来,她是个哑的。”
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说不出话的姑娘,用她的方式爱着那个书生;看不透的书生,却一直不知道她的苦衷。
“书生恍然大悟,”老人接着说,“他抓起砚台里的墨,蘸着笔,把那女子的模样画了下来,画了一幅又一幅,塔壁上、木门上、窗户纸上,到处都画着她的影子。”
我抬头去看,果然,在斑驳的塔壁上,隐约还能看见一些墨痕。“那后来呢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后来,书生还是去了。”老人站起身来,“那女子把那些画儿都收起来,藏进井里,自己也跳了进去,人们说,从此以后,每到夜深,井底便会传出呜咽声,像是那女子在哭,又像是那些画儿在哭。”
老人的身形渐渐远去,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:“你若听过那哭声,便知道什么叫‘重楼之泪’了。”
我忽然觉得,这座塔不只是一座塔了,每一块青砖都藏着故事,每一道裂纹都含着眼泪,塔,静静地立着,像是守着一个永恒的诺言。
风吹过,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,那声音清脆,又带着些许颤音,我想起老人说的话:重楼之泪,不是从塔上流下的水,而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那些流不尽的泪,那些化不开的情,它们凝结在塔的每一个角落,成了苔,成了露,成了风铃的声音。
重楼不语,却有泪,那泪是无声的,却比任何声音都要响;那泪是看不见的,却比任何风景都要深刻,我站在这座塔前,突然明白了:这世上有些东西,不说,不是因为没有;不哭,不是因为不痛,它们只是太深了,深到所有的言语和眼泪,都显得多余。
离开的时候,我又看了一眼那座塔,它在夕阳里,静默如初,只是我知道,在我心里,已经有一滴泪落下了,那是重楼之泪,也是我的泪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