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阁楼的木箱里,一直锁着一把生锈的铜锁,钥匙早不知丢在了哪里,锁舌却还固执地咬着锁扣,像某个不肯松口的承诺,我从未试图撬开它,因为知道里面放着什么——几叠泛黄的牛皮纸信封,是堂兄华从远方寄来的信。

华是我们家族这一辈里最年长的男孩,我还在玩泥巴的年纪,他已经骑上了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后座夹着军绿色的帆布包,每周往返三十里山路去镇上读书,他每回放假回家,都会给我带东西:集市上最小块的桂花糕,用旧报纸裹着;捡来的彩色玻璃弹珠,在阳光底下能变出五个颜色的影子;破了角的小人书,被他用米饭粒糊好、压平,递到我手上时已经像新的一样。
“小弟,叫我兄华。”他说话时喜欢揉我的头发。
兄华”这个称呼,就成了我整个少年时代最亲近的一个词,它在我的舌尖上滚动,带着一点乡音的憨,又带着一点书本里的雅,我叫它的时候,仿佛也在叫唤一整个村庄的炊烟、河水与黄昏。
有一年夏天暴雨,门前小河涨了水,过河的木板桥被冲走,兄华骑车载着我从镇上回来,在河对岸站了半天,他脱下长裤,让我跨在他脖子上,说:“你抱紧我的头,不要松手。”河水没过他的腰际,激流冲击着他的胸膛,我趴在他头顶,像一只幼鸟骑在一棵移动的树干上,他走一步,喘一口气,叫一声“别怕”,那三十二步,我至今记得每一步他的呼吸声。
后来兄华考上了大学,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,很远”的概念,当时的我是指要坐两天一夜的火车,他走的那天,我躲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没敢出来送,他后来写信给我,说小弟你一定好好学习,等兄华有了本事,带你坐飞机,看天安门,那些信就锁进木箱里,连同他的字迹,洇开在粗糙的信纸上,像雨水打湿的墨梅。
县城的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,先是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后来小河上架了大桥,没有人再在雨天淌水过河了,我考上了兄华的那所大学,去报到那天,他特意请了假来车站接我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人瘦了,说话时带着一点大城市的腔调,但揉我头发的动作没变。
“兄华。”我叫他。
“哎。”他答得很自然,好像中间那些年不曾流过。
后来毕业、工作、结婚,各自有了各自的忙,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骑自行车带我回家的兄华,我也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捡弹珠的小弟,春节团圆时,我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从乡音聊到房价,从儿时趣事聊到小孩升学,我们笑得很热闹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直到前年,兄华的父亲去世,葬礼结束后,亲戚们都散了,我在院子里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抽烟,烟雾升上去,被晚风扯成缥缈的灰线,我走过去站在旁边,我们沉默了很久,他突然说:“小弟,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背你过河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河水真凉啊。”他掐了烟,“现在河都干了。”
我侧过头去看他,晚霞的残光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,他终于也老了,那个曾经扛起我的脊梁,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肩膀,我伸出手,像他当年揉我的头发一样,轻轻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。
“兄华。”我叫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还是少年时的模样。
木箱终于还是被我打开了,信纸脆得像秋叶,一碰就碎,我小心地拾起一张,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:“小弟,兄华在这里一切都好,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原来兄华这个称呼,从来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,它只是一段光,一段叫作“旧时”的光,照在两个人之间,无论走多远,无论多少年,我叫一声“兄华”,就能沿着那道光,回到最初的河岸。
他在那里,永远是那个要把我驮过激流的少年。
我把锁扣回去,这把锁,不打开反而是好的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