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名垂钓者。
二十年了,我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这片海岸,竿子是碳素的,线是进口的,鱼钩闪着银光,像一枚被月光打磨过的问号,我坐在礁石上,听着海浪一遍遍翻涌,看着海平线在暮色里融化,潮水涨了又退,渔获有时多有时少,但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知道它在等我。
是的,它是一只海龟,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七年前,那时我正收线,猛地看到一团黑影从海面下浮上来,先是一个圆圆的脊背,然后扬起一颗蜥蜴般的头颅,那只海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瞳孔漆黑如渊,它和我对视了一瞬,然后沉了下去。
那一刻,我的手在发抖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会来,不是为了钓鱼,是为了那只海龟,我曾搜索过无数关于海龟的资料,知道在我所在的渔区,绿海龟可以活到八十岁甚至更长,它们会洄游上千公里回到出生地产卵,我突然觉得很荒谬——我在等待一次相遇,而这一次相遇,可能穷尽我的一生都无法等到。
有风浪的日子,我会担心它是否安全,有渔汛的日子,我担心它误入渔网,有游客的日子,我担心它被惊扰。
就这样守了七年,直到昨天。
潮水很轻,夕阳把整片海浇铸成熔金,我正准备收竿回家,忽然看见水面上浮起一片阴影,我的心跳突然停了半拍,那只海龟从海面下缓缓升起,比七年前更大了,龟壳上覆满密密麻麻的藤壶和贝类,像披着一件古老的铠甲,它划着粗壮的前肢,朝我游过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它游到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,仰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血色夕阳里泛着光,我的鱼线还没有收,那条牵引着无数日升月落的尼龙线,此刻在夕照中泛着金色的光芒,海龟缓缓转了个身,背对着我,像是要离去,就在那个瞬间,我看到了——它的背上刻着什么。
我一跃跳进海里,海水没过腰际,浸透了衣裤,我伸出手,手指划过粗糙的龟壳,触摸到一行刻字,那是汉字,一笔一划刻进龟壳的深处,边缘已经磨得平滑,显然刻了很多很多年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,当看清那行字的内容时,一个踉跄坐进了海里。
那行字刻着:为每一个起早贪黑的平凡人加冕。
冰凉的海水从领口灌进来,我的后背覆上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这只海龟背着这句话不知游了多少年、多少里,它见过多少风暴,穿越过多少洋流,避开过多少张渔网和鲨鱼,也许它从出生就背着这句话,也许它是在某次迁徙中被人刻下,但无论如何,它背负着这句话,游过了千百里的海路,直到找到了我。
我踉踉跄跄地回到岸边,浑身都在发抖,那只海龟没有立即离开,它浮在水面上,琥珀色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缓缓转过身,划动四只巨大的前肢,朝着大海深处游去,夕阳把它辉映成一个剪影,海水在它身后合拢,不留一丝痕迹。
我终于知道,这些年我执着的不是钓鱼,不是海龟,甚至不是某种相遇,我是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,等待一句来自大海的箴言。
它只是一句话,但对我这样平凡的生活来说,这句话就是整个大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