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撕裂耳膜的那一刻,我意识到死亡原来是有声音的。
从“圣诞树”上坠落的瞬间,新蒙巴萨的夜景开始拉长成一道模糊的光带,急速上升的恐惧与失重感交织成某种近乎神圣的体验,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封闭在ODST头盔的茧壳中,机械而沉重,氧气在这里成为一种必须计算的奢侈品,就像我们这群被扔进环带地狱的士兵,每一次呼吸都在为生命倒计时。
脚下是新蒙巴萨——这具被星盟撕裂的钢铁尸体,城市的骨骼裸露在外,散发着金属与硝烟的气味,我们的任务很简单:占领这座电梯,控制轨道平台连接点,为“开罗”号争取时间,像我们这样的炮灰,上面那些坐在UNSC指挥部的老爷们永远只会告诉我们“任务很简单”。
他们永远坐在安全的地方。
落地时的震动像是被雷神之锤击中,膝盖弯曲承受冲击力,战术显示屏上跳出一系列红色警告,来不及确认是否骨折,爆炸的气浪就把我掀翻在地,Phantom级运兵船从头顶掠过,投射出流线型的阴影,接着是靛蓝色的等离子束如雨点般倾泻而下,我滚到一辆烧毁的民用车辆后面,能闻到自己装甲上融化的油漆味。
“狙击手!十一点钟方向!”
小队通讯频道里传来战友的呼喊,紧接着是M6D手枪的连射声,我的心脏撞击着胸腔肋骨,手指在BR55步枪的扳机护圈上发抖,这就是地狱伞兵的宿命——不是端着光环驱动的光环战士,不是基因改造的斯巴达战士,只是普通的人类,用血肉之躯阻挡星盟的钢铁洪流。
我们才是真正的炮灰。
星盟卡宾枪的穿刺弹击中了我身前的掩体,碎屑刺痛了我暴露在外的面颊,鲜血顺着下巴滴落,在头盔面罩上画出诡异的图案,我咬紧牙关,抓起一枚电浆手雷,拉开保险,数了三秒,然后从掩体后丢了出去,蓝色的电浆爆开,照亮了那个正在射击的精英战士的轮廓——那张外星面孔上的四条下颌,在强光下显现出某种扭曲的美感。
战争最残酷的地方,是它也能呈现出美感。
清理完这条街后,我们继续向目标推进,街道两旁是人类文明的残骸:翻倒的飞车,破碎的霓虹灯,还有一具具穿着平民服装的尸体,尸体永远不会是战术简报的一部分,但每次都会出现在你的视网膜上,印在你的记忆深处,一个小女孩的洋娃娃随意地躺在一个排水沟里,塑料制作的微笑面孔沾满了灰尘。
生存从未如此昂贵,而死亡却如此廉价。
到达电梯间时,我们遭到了星盟幽灵号的猛烈火力,那辆悬浮战车在空中来回穿梭,等离子机关炮将我们压制在一处商业走廊内,通讯频道里开始出现崩溃的声音——新兵约翰逊开始大声祈祷,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,带着颤抖的哭腔,没人责备他,当环带在你头顶缓缓旋转,当你知道自己不过是宇宙尘埃中的一抹微光时,祈求神灵是最本能的选择。
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,或者更确切地说,是对死亡的麻木,我冲出掩体,在枪林弹雨中奔跑,世界在慢镜头中展开——子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,在墙上溅起碎屑;等离子束擦过我的肩甲,烧焦的橡胶味钻进鼻腔;我能看见幽灵号驾驶员转过头来,那双外星眼睛里映出我的身影。
我跳了起来,将磁力黏雷拍在幽灵号的侧翼上,然后滚进旁边的废墟,爆炸的冲击波将残骸抛向天空,碎片如雨点般落下,我躺在废墟中,看着新蒙巴萨的天空——那个被星盟圣约人称为“伟大旅程”的东西正在上演,光柱穿透云层,环带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我们死在最荒诞的风景里。
电梯最终被我们控制了,代价是三分之二的小队成员,包括那个祈祷的新兵约翰逊,他最后一颗子弹打进了一个精英战士的喉咙,然后被能量剑穿胸而过,他的遗体被埋在崩塌的建筑下,没有人有时间为他挖一座像样的坟墓。
这里没有墓地,只有寂静的宇宙。
在进入轨道电梯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,新蒙巴萨在燃烧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,远处,环带的某个部分正在建造之中,那将是宇宙中最宏伟的武器,也将会是我们最后的归宿。
我是一名地狱伞兵,穿着那身笨重的ODST装甲,在这个广阔的宇宙中苟延残喘,我的战斗微不足道,我的死亡也无人知晓,但在这一刻,在环带和星盟的阴影之下,我握紧手中的步枪,走进电梯,做好了最后一次战斗的准备。
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相信,人类的尊严不仅仅存在于那些基因改造的超人士兵身上,也存在于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血液里,存在于每一次明知会死却依然冲锋的勇气里。
我是地狱伞兵,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地狱的黑暗。
环带在头顶缓缓转动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,见证着这场注定被遗忘的战斗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