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潮湿的石板上,指尖摩挲着地面那道深深的爪痕,四根趾印,前深后浅,说明那头龙在三个小时前刚从这里经过。

我叫林远,在大炎王朝的官方记录里,我的职业是“龙祸清剿者”——但街坊邻居们更喜欢叫我另一个名字:巨龙追猎者。
这个名号听起来气派,实际上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因为我从未杀死过任何一条龙。
山风裹着松脂的气息扑面而来,我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起来,顺着爪痕的方向继续深入暮云山脉,这些年来,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的追踪,每一次出发前,我都会告诉驿站的老周头:“这次一定把那畜生宰了。”然后带着一身伤回来,喝上三天闷酒,等伤好了再出发。
这次也一样。
我在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中发现了龙的卧痕,泥土里混着几片掌心大小的鳞片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蓝鳞,成年体,体长至少十五丈,我把鳞片捡起来,用手指敲了敲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,好东西,拿回去能卖不少钱。
龙身上全是宝,龙血能入药,一斤能卖到五十两银子;龙筋可以做成弓弦,是猎龙弩的核心部件;至于龙晶——那东西的价值足够一个普通人舒舒服服过完三辈子,猎龙这个行当能存在数百年,靠的从来不是官府的悬赏令,而是这些沉甸甸的银子和黄金。
我继续往前走,心里盘算着这头蓝鳞大致的年龄和可能的巢穴方位,直到前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嗡鸣声。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是一棵老榕树,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个人合抱才能围住,榕树的枝叶早已枯死,光秃秃的树干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——全部是爪痕,不是蓝鳞的,而是更古老、更庞大的生物留下的痕迹。
在这棵树下,我找到了更多的东西。
一根断裂的龙骨,已经石化了大半,半埋在泥土和落叶里,龙骨的断面平整光滑,上面有一行工整的刻字:
“炎武三年秋,第五十七代追猎者李长弓,斩赤鳞巨龙于此,以正天地。”
我蹲下来,伸手抚过那行字。
李长弓,这个名字我听说过,据说他是三百年前最强的追猎者,死在他手里的巨龙超过二十条,其中有三条是传说中的古龙种,朝堂之上,皇帝亲自为他加冕“屠龙宗师”的称号,他死之后,雕像到现在还立在京城龙武门的门口。
我忽然不想继续往前走了。
转身,在山脚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,点燃篝火,从包袱里摸出水和干粮,还有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——《巨龙的黄昏》。
这不是什么正经典籍,是青楼里说书人编的野史,通篇都是胡编乱造的猎艳故事,但其中有一页我反复看了无数遍,几乎能背下来。 很简单:三百多年前,巨龙是整个大陆的主宰,它们翱翔于苍穹,喷吐着烈焰与寒冰,人类的城池在龙翼的阴影下瑟瑟发抖,后来,一个名叫公输的铁匠发明了猎龙弩,能够一箭射穿龙鳞最厚的部位,从那一刻起,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开始互换。
那场战争持续了将近二十年,人类用弩箭、陷阱和烈火还击,一条又一条巨龙从天空坠落,当最后一头龙王倒在火山口的时候,整个大陆的龙族已经不剩下几条了。
到了我生活的这个时代,龙,变成了稀罕物。
偶尔会有几头幼龙不知死活地跑出来为非作歹,点燃几座村庄,叼走几头牛羊,然后被附近的追猎者群起而攻之,稍微有点脑子的龙都学会了往深山里躲,藏到人类找不到的地方苟延残喘。
追猎者们能猎到的龙越来越少,有的改行当了土匪,有的去给富商当保镖,更多人像我一样,守着这份手艺不肯撒手,满山遍野地寻找那早已不存在的猎物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,正准备合上书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回头一看,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站在灌木丛边,正睁大眼睛看着我。
“你是追猎者?”她问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来杀我爹?”
我愣了一下,仔细打量这个小丫头,她大概八九岁,瘦得皮包骨头,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,赤着脚,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瞳孔是竖着的。
我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你爹是那条蓝鳞?”
小女孩点点头,忽然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:“我娘是被官兵射死的,我爹抢了我跑出来了,他要带我回山里,说要教我找吃的,可是昨天他受伤了,摔在地上爬不起来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条蓝鳞,是在逃命?他不是在捕食,而是在带着幼崽逃亡?
“你哭什么,”小女孩擦了擦眼泪,指着我身后的林子,“他都那样了,你还要杀他吗?”
我沿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,扒开一片茂密的灌木,整个人愣住了。
一头蓝鳞巨龙躺在地上,奄奄一息,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,鳞片大片大片地脱落,翻出底下血淋淋的皮肉,十几根弩箭插在它的后颈、胸脯和翅膀上,箭头的倒钩深深嵌进肉里,它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出皮肤。
最让我震惊的是,这头龙的身下压着一个巨大的洞穴,洞穴里铺满了干燥的枯草和树枝,洞口还用石头垒成了半圆形的矮墙——分明是龙爸精心布置的巢穴。
它带着孩子,一直在往没人的深山里逃,昨天不小心被路过的猎龙队发现了,一顿乱箭射成了这个样子。
我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脖颈,这头龙的体温高得吓人,呼吸急促而微弱,显然是活不了多久了,它的眼睛明明灭灭,瞳孔涣散,却始终紧紧盯着洞口的方向——那个小丫头的方向。
我的目光落在它翅膀下面的那个小包袱上,那是一个用树皮和麻绳编成的挎包,样式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手工做的,我拉开挎包的盖子,里面放着一些野果和草药,还有一把小匕首。
挎包内侧,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
“崽崽的口粮,爹爹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那行字,许久没有动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我回头一看,几个穿甲戴盔的家伙从林子里走出来,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,手按在腰间的猎龙弩上。
“老林,这次你捡到宝了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这条蓝鳞少说值两千两,你一个人吃不下吧?咱们五五分,怎么样?”
我站起身来,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蓝鳞,又看了看站在灌木丛边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,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写着“崽崽的口粮”的小挎包上。
我的手握紧了匕首。
“不,”我说,“这条龙,你不能动。”
那几个人面面相觑,领头的皱了皱眉:“老林,你疯了?这可是两千两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说了,不能动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!”领头的火了,一把推开我,端起弩箭对准了蓝鳞的头颅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那头蓝鳞的眼睛忽然亮了,它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猛地抬起脖子,挡在了洞口前面,它的目光依然凶狠,却带着一丝哀求,死死地盯着我。
它在求我,救救那个孩子。
我低低地骂了一声,伸手从腰间抽出猎刀,几步冲到领头的面前,把他的弩箭推开。
“要动他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领头的一脚踹在我胸口上,我整个人飞了出去,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,我爬起来,吐掉嘴里的血,拔出猎刀,挡在蓝鳞和小女孩面前。
那天,林子里一共躺下了七个人。
走出官府大门的时候,正是黄昏,夕阳把整条长街染成橘红色,街上行人纷纷侧目,看着我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。
“老林,你疯了啊!”驿站的老周头追上来,一脸痛心疾首,“你为了救一条龙,打翻了整个猎龙队!现在倒好,人抓进去了,官府的追捕令都贴出来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“那个小丫头呢?”
“送走了,送到深山里去,给她找了个安全的窝。”
“那条蓝鳞呢?”
我站住了,看了看西边血红的晚霞:“埋了,就在他死掉的那棵老榕树下,和李长弓的碑挨着。”
老周头沉默了许久,叹了口气:“你还打算继续当你的巨龙追猎者?”
我低下头,发现掌心里还攥着那条蓝鳞蜕下来的鳞片,我用力握紧,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掌,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,被脚下的尘土一点一点地吸干。
“不当了,”我低声说,“巨龙,早就不需要我们驱逐了。”
老周头愣了愣: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我没有回答他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曾经笼罩整个大陆的巨龙,如今只剩下几头苟延残喘的老弱病残,而曾经让巨龙闻风丧胆的追猎者,也已经从这片大地上消失了大半,猎龙弩的制造图纸早已失传,猎龙的技艺也正在一代人的手中渐渐断绝。
当猎物比猎人更值得同情的时候,猎人就该退场了。
大炎王朝最后一位巨龙追猎者,林远,在一场可笑的“救援行动”后宣告退役。
有人问起他之后去了哪里,有人说他去了西部找那些还残留着龙魂的古老山脉,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,在山中结庐而居,但我知道的版本,平淡多了——他在城东开了家铁匠铺,专心打铁。
一直到老,人们都能看到他的铁匠铺墙上,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,上面用凹痕刻着五个字:
“巨龙追猎者。”
只是再也没人知道,那五个字的下面,还悄悄地刻着一行小字:“曾活过,就够了。”
嗯。
我拿起锤子,敲在烧红的铁块上,火星四溅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