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露,老陈已经蹲在试验田边了。
他的手指捻起一把泥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,露水、腐殖质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味——那是昨天傍晚隔壁地块飘过来的除草剂残余,老陈皱皱眉,把土轻轻放回原处。
“陈叔,您又是一夜没睡?”小刘骑着电动车赶来,车筐里装着两个保温饭盒。
“眯了一会儿。”老陈站起身,腰部传来咔嗒一声脆响,他下意识扶了扶腰,“你奶奶包的饺子?”
“韭菜鸡蛋的,还热乎呢。”小刘把饭盒递过去,“我妈说您血压高,少放盐了。”
老陈接过饭盒,却没急着打开,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试验田上——昨天刚移栽的八百株老种子秧苗,在晨曦中微微舒展着叶片,它们是他从三十多个省份收集来的,最年长的“前辈”已经在种质库里躺了六十年。
昨天早上,这片田里拔出来的杂草堆了半人高,混杂着生石灰的气味,村主任带人来说,上级下了文件,要统一品种,推广高产的杂交种子,老陈没吭声,只是把红头文件揣进兜里,转身继续给秧苗浇水。
他认识这文件上的每一个字,甚至能背出来,但有些东西,用公文是写不明白的。
“陈叔,那边又来人了。”小刘压低声音。
村道上,三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,扬起一路尘土。
老陈终于揭开饭盒盖子,热气腾腾的饺子香味弥漫开来,他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韭菜的鲜甜在口腔里化开。
“你知道吗,小刘,这个饺子馅的韭菜,是我奶奶用传了三代的种子种出来的。”老陈嚼着饺子,语气平静,“那个品种的韭菜,叶片窄,长得慢,产量只有市场品种的一半,但味道是整条街都惦记的。”
轿车在试验田边停下,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村主任,然后是县农业局的技术科长老周,最后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——看胸牌,是省里来的。
“老陈,”村主任先开口,语气很客气,“昨天那事,咱们再商量商量,省里的专家来了,带了最新的密植增产方案。”
老陈把最后半个饺子塞进嘴里,拍拍手上的面粉,站起来。
“周科长,”他看向老熟人,“您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
周科长叹了口气:“老陈,我知道你心疼老种子,但那是六十年前的品种,抗病性差,产量低,你种它干什么呢?”
“那是用农家肥种出来的。”老陈说,“没有化肥农药,那块地种了四十年都没板结,你们推广的新品种,要打多少农药?要施多少化肥?土壤撑得了几年?”
“农业要现代化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省里来的年轻人开口了,声音很清亮,“陈师傅,我读过您的论文,您在种质资源保护方面的研究很有价值,但这些老种子应该进种质库,由国家统一保存,而不是种在田里。”
“种质库的种子,每年要拿出来种一遍,才能保持活性。”老陈看着年轻人,“这个道理,你不会不懂吧?”
年轻人沉默了。
“你们要搞产量,我不反对。”老陈弯腰,轻轻扶起一株有些歪斜的秧苗,用土压实根部,“但总要有人留下来,种点不一样的,六十年后,如果所有田里只有三个品种的庄稼,我孙子这一代人,就再也尝不到韭菜真正是什么味道了。”
风从田野上吹过,八百株秧苗轻轻摇动,叶片上滚落的露珠砸在泥土里,渗开一个个小坑。
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又放了回去。
“这八百株,是您从各省找来的?”他问。
“一千二百株,”老陈说,“昨天被踩坏了四百株。”
“踩坏的,补种了吗?”
“种了,用备用的种子,连夜催的芽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转身对周科长说:“周科长,能不能把统一品种的区域,往东移两百米?”
周科长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西边这块地,作为老种子保护区,保留下来。”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“省里正在制定种质资源保护条例,这块地可以做个试点。”
村主任急了:“那产量指标怎么办?”
“东边那块地是水浇地,亩产本来就能高出两百斤,把密植方案用在那块地上,产量不会掉。”年轻人看向老陈,“陈师傅,但您得答应我,每株种子的来源、性状、种植数据,都要详细记录,做成完整的档案。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翻开,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“我已经记了三十一年了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接过笔记本,翻了翻,抬起头,目光有些复杂:“三十一年,您一直在种这些?”
“第一批种子,是我爷爷留下的。”老陈说,“后来开始到处找,越找越多,越找越舍不得。”
他接过饭盒,又夹起一个饺子:“吃一个?韭菜馅的,这个品种,全国会种的人,可能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年轻人接过饺子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也点了点头。
老陈蹲回田埂边,继续给秧苗松土,小刘把保温盒放在他旁边,骑上电动车往村口赶——去通知备用的秧苗,今天下午可以移栽了。
太阳升高了,露水渐渐蒸干,八百株老种子秧苗,在晨光里站得笔直,叶片上的水珠还没落完,在光合作用下,开始缓慢地、固执地,继续它们已经持续了六十年的生长。
有些仗,打赢了不需要枪声。
只需要一个人,守着一块地,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,还在那里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