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棉絮,沉沉地悬在山巅。

陆沉站在诛仙台上,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,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三百年。
“师兄,你真的要用诛仙诀?”
身后传来少年人的声音,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,陆沉没有回头,他知道那是师弟程远,跟了他七年的小师弟。
“你怕了?”陆沉的声音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程远咬了咬牙,走上前两步:“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值得诛?师兄,我们连神仙的面都没见过,就要用命去换一套功法?”
陆沉终于转过身来,他的眼睛很黑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井底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“没用过诛仙诀的人,不配谈仙。”
这句话是师父临死前说的,那时师父的胸口被一柄来历不明的飞剑贯穿,鲜血浸透了青石砖,蜿蜒成一条小河,师父死死抓着陆沉的手,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,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。
然后师父就死了。
什么叫做“不配谈仙”?陆沉花了七年时间,翻阅了宗门所有典籍,才在禁书阁最底层的一个铁匣子里找到了答案。
诛仙诀,上古禁术,修炼者需以自身气血为引,以元神为刃,可斩仙于无形,但代价是——气血耗尽,元神俱灭。
简而言之,就是用一条命换一条命。
“值得吗?”那天夜里,程远看着陆沉从禁书阁出来,嘴唇都在发抖,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仇人,你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?”
陆沉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其实他也问过自己,值得吗?师父对他并不算好,从小便是非打即骂,稍有不如意便罚他跪在雪地里,可师父也是唯一一个在饥荒年间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,唯一一个教会他识字、练剑、分辨草药的人。
救命之恩,养育之恩,授业之恩。
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够不够换一条命?
世人都说修仙之人最是洒脱,讲的是超脱凡俗,忘情断欲,可陆沉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修仙的料,他的七情六欲都还在,而且比任何人都重,师父欠他的,他可以不记;但他欠师父的,一定要还。
“师兄!”程远又喊了他一声,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“我们走吧,带着诛仙诀远走高飞,大不了我们不修炼就是了!”
陆沉摇了摇头。
“师弟,你回去吧,山下的镇子里新开了家酒馆,桂花酿很好喝,你去尝尝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往常吩咐程远去喂马一样平常。
程远愣在原地,看着陆沉的背影,山风更大了,陆沉的头发被吹散,落在肩上、背上,像一面寂静的旗帜。
“师兄,你要是死了,我怎么办?”
这句话程远没有说出口,只在心里辗转了几遍,每一遍都像刀割。
陆沉忽然笑了一下,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,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的弧度。
“替我照顾好那匹马,”他说,“它怕打雷。”
话音刚落,陆沉的手已经按在了诛仙台中心的阵法上。
那是一座古老的阵法,从宗门建立之初便存在,千百年来,不知有多少前辈在此印证过自己的道,但真正启动过诛仙阵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
陆沉是第一人。
阵法的光芒亮起来时,整座山都在震动,那些埋在岩层深处的符纹像是被唤醒的巨龙,一道道从石缝中游走出来,缠绕在陆沉的周身,他的手腕、脖颈、额角,每一条青筋都在发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而外地灼烧他。
程远跪倒在地,眼泪再也忍不住。
“师兄——”
他喊得撕心裂肺,可风太大,声音被吹散了。
诛仙诀其实不是什么杀伐之术。
当陆沉的意识被那阵法牵引着上升到云层之上时,他忽然明白了。
诛仙诀的目的,从来就不是杀仙。
它只是让凡人拥有了与神明平视的资格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、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,终于可以让他们低下头来,看一看脚下的这片土地,看一看这片土地上如同蝼蚁一般苦苦挣扎的生灵。
陆沉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看见了天幕之后的那双眼睛。
巨大、漠然、没有任何情感。
就像凡人仰望天空时,天空回望凡人的样子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沉想。
原来诛仙诀真正要诛的不是天上的仙,而是每一个凡人心里对命运的恐惧。
山巅的风终于停了。
程远跌跌撞撞地跑上诛仙台时,只看见阵法中央的石板上,落着一枚玉佩,那是陆沉从小戴在身上的东西,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。
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程远颤抖着手展开它,上面只有两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“桂花酿确实好喝,别喝太多。”
“替我去看一眼山外的海。”
程远攥着纸条,在诛仙台上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把玉佩小心地系在腰间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。
身后,那座沉寂了千年的诛仙台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从缝隙中长出一株不知名的野花来。
纤弱、渺小,却倔强地朝着天空的方向生长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