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御花园里,牡丹开得正盛。
顾青琅无心赏花,他捏着那份邸报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朝廷新颁诏令,将于神武门前设御前科举,广纳天下贤才。
“这算什么?”他身旁的江南士子沈墨白冷笑一声,“十年前殿试舞弊案后,先帝一怒之下废了科举,如今新帝登基不过三年,就急着恢复祖制,那些寒门子弟,真以为能凭一张卷子翻身?”
顾青琅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将邸报折好,塞入袖中。
三日后,神武门前的告示栏贴出了御前科举的细则:不限门第,不论出身,凡通经史、晓策论者皆可应考,考场设在神武门内,皇帝亲临监考,考题由翰林院拟就,当场开封。
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迅速激起了层层涟漪,京城的茶馆酒肆里,处处可闻议论之声。
“听说这次的主考官是翰林学士柳逢春,此人最重门阀,寒门子弟怕是连殿门都摸不着。”
“可规矩是皇帝定的,他柳逢春敢舞弊?”
“皇帝?才登基三年的毛头小子,能镇得住那些世家?”
顾青琅坐在茶楼角落,听着这些议论,一言不发,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青琅,咱们顾家三代寒门,靠的就是读书改命,可这世道,书读得再好,不如世家门阀的一句话。”
可是现在,机会似乎来了。
开考那日,天色未明,神武门外便已挤满了人,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,也有粗布短打的穷酸书生,顾青琅排在队伍中,前面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,手里死死攥着一本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兄台也是来应考的?”顾青琅忍不住问。
那人回头,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:“在下姓李,名寒山,从河南来,家中三代务农,听说皇上开恩科,便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地,凑了路费进京。”
顾青琅心中一动:“可曾想过,若是考不中,该如何是好?”
李寒山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豁达:“考不中,便回家种地,但若不试一试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辰时正,神武门缓缓打开,一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出,在门前列队,随后,一名太监尖声宣布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,御前科举,正式开始!”
考生们鱼贯而入,穿过神武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宽阔的广场上,数百张考桌整齐排列,正中高台之上,龙旗飘扬,年轻的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,目光沉静如深潭。
考题发下,顾青琅定睛看去,第一题竟是:“论寒门与世族,孰为社稷之基?”
这题出得大胆,也出得刁钻,世族把持朝政百年,如今皇帝却要考生公开议论寒门的地位,无异于捅马蜂窝。
顾青琅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:“臣闻国之兴衰,不系于门第之高下,而系于人才之得失,世族累世簪缨,然子弟多纨绔;寒门身处卑陋,而英才常出其中,故曰:寒门者,社稷之新血也;世族者,国家之旧骨也,新血不继,旧骨虽坚,终成枯骸。”
他写得酣畅淋漓,仿佛将这些年的压抑与不甘一并倾泻在纸上。
三日后,皇榜贴出,顾青琅赫然排在榜首,而李寒山也名列第五。
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,那些世家出身的考生纷纷上书,称此次科举有舞弊之嫌,更有御史弹劾主考官柳逢春,说他故意打压世家子弟。
皇帝没有压下这些声音,反而下令让所有上榜考生在太和殿再试一场,由他亲自监考。
这次,顾青琅答得更加从容,他写下自己对治国之道的理解——不拘一格降人才,不问出身问品学。
殿试结束,皇帝亲自阅卷,当他看到顾青琅的卷子时,沉吟良久,提笔在卷末批了两个字:“真知。”
圣旨很快下达,顾青琅被点为状元,授翰林院编修;李寒山被点为探花,授国子监助教。
消息传开,顾家祖坟冒青烟的说法不胫而走,但顾青琅知道,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荣耀,这是千千万万寒门子弟的希望。
新帝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:“科举者,为国家选贤,非为门阀续命,若以门第论英雄,何须开科取士?”
自此之后,神武御前科举成为定制,每年暮春,神武门前都会聚集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,怀揣着各自的梦想与希望,他们当中有贩夫走卒之子,有乡野农夫之孙,也有破落世族的后裔——但在这个考场里,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:考生。
而顾青琅后来常常应邀到国子监讲学,每次开讲,他都会提起那个面黄肌瘦的河南书生李寒山,提起他卖地进京赶考的故事。
“科举不公,是因为人心不公;科举不兴,是因为国运不兴。”顾青琅在讲学结束时,总会这样说,“但你们要记住,神武门前的路,是皇帝为天下寒门开的一条路,也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路。”
台下的学子们听得热泪盈眶,因为他们知道,这条路,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,还有一个国家的气运。
多年以后,当顾青琅以翰林学士的身份,再次站在神武门前时,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暮春清晨,自己攥着邸报,心跳如擂鼓。
他抬头望向高悬的“神武门”匾额,轻轻笑了。
门还是那道门,可门里的世界,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