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峨眉山脚下的一条老街上。
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旁的店铺大多是卖香烛、素斋、药材的,唯独拐角处那家,没有招牌,只在门楣上挂了一串铜铃——风一吹,声音不脆,却悠悠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我起初没注意,是那位卖豆腐脑的大爷告诉我:“那家店,你得看缘分,缘分到了,门就开着;缘分不到,你从门口过十回,也看不见它。”
这话说得玄乎,可我偏偏是个不信邪的人。
第二天清早,我特意绕到那条巷子,铜铃还在,门却紧闭着,我又转了两圈,还是没开,直到第三天傍晚,下起了蒙蒙细雨,我撑伞走过,那扇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里面没有灯,却亮堂堂的。
一个穿青衣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,头也不抬:“来了?”
我心里一跳:“您知道我要来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笔:“来仙灵铺子的,都是心里有念想的人。”
我环顾四周,铺子不大,货架上却摆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:有泛黄的绢帛,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咒;有磨得发亮的铜镜,镜面隐隐有雾气流动;还有一盏琉璃灯,里面的火苗是蓝色的,明明灭灭。
“前辈,您这店里,卖什么?”
“不卖。”她放下菩提子,抬头看我,“用东西换。”
“用什么东西?”
“你身上,最贪心的那件东西。”
我愣住了,最贪心的东西?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——那里面装着我从别处淘来的一个小玉佩,按照行家的说法,是明代的老物件,我本来想着,倒一手能卖个好价钱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老妇人伸手一勾,那玉佩竟自己从口袋里飞了出去,落在她掌心,她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“贪心是贪心,可惜是个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“嗯,但假有假的好处,说明你的贪念也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。”她站起身,从货架上取下一枚铜钱,递给我,“你拿这个去,无论这枚铜钱变成什么,都只能换一样东西。”
我接过铜钱,入手发烫,低头一看,它竟在我手心里缓缓发亮,像活了一样。
“去吧,门外有路,路尽头有座城,那里有你想找的。”
我攥紧铜钱,转身出门,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边露出半轮月亮,我往前走了几步,回头再看,那扇门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墙上一串铜铃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后来我遇到的事,说来没人信。
那枚铜钱果然变了,第一次变成一枚金灿灿的元宝,第二次变成一张泛黄的藏宝图,第三次变成一颗会发光的珠子,每变一次,它就小一圈,我拿着它去城里的古玩市场,换了许多东西:有真的,有假的,有些事情让我得了便宜,有些事情让我吃了亏。
到最后,铜钱只剩指甲盖那么大,灰扑扑的,和普通铜钱没什么两样了。
我又回到那条老街,铜铃还在,门却再也没开过。
卖豆腐脑的大爷笑着说:“缘分用完了呗,你贪了多少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”
“刚刚好是多少?”
“够我知道,贪心的尽头是什么。”
大爷哈哈大笑,勺子在锅里搅了搅:“那家店啊,其实一直都在,只不过人心里装的东西多了,就看不见它了,等哪天你把那些东西都清干净了,它呀,自然又出现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那枚铜钱我后来揣在兜里,一直没舍得扔,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拿出来看一看,它安安静静的,不发光,也不发烫,就只是一枚普通的、生了铜绿的铜钱。
可我知道,只要我哪天又动了一个“贪”字,它一定会再暖起来。
仙灵铺子从来不关门。
关门的,永远是人心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