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里的囚犯平静得不像话。
我隔着铁栏看他,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,面容枯槁如枯井底部被遗忘的落叶,嘴唇干裂出血,血痂与皮肉粘连在一起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那种亮,不属于活人的光泽,而是某种被逼至绝境后燃烧殆尽的寒光。
“你不怕死?”我问他。
他笑了,那笑容让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典狱官大人,”他说,“你关不住我,不是因为我会逃,而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我是巴拉丁典狱官,在这座位于大陆尽头的黑曜石要塞里,我已经守了十七年,十七年来,我见过杀人犯、叛国者、异教徒、魔裔——每一个走进这扇铁门的人,都曾以为自己能出去,而事实上,没有人能走出巴拉丁。
这座要塞建在时空的裂隙之上,墙壁里流淌的不是水泥,而是被凝固的熵之流,每一块砖石都在缓慢地吸收囚犯的记忆、情感、生命力,最终变成一粒灰白色的沙,从砖缝中掉落,永远沉入要塞下方的虚无深渊。
换句话说,巴拉丁典狱官看守的,从来不是普通的人类囚犯。
我们是深渊的守门人。
而我眼前的这个人,三天前被送进来的时候,档案上只写着一行字:“无名者,危险等级:不可界定。”
送他来的人穿着黑袍,没有留下姓名,我只看到他袖口绣着银色的星纹,那是帝国最高密务局的标记。
帝国最高密务局从不亲自押送囚犯,他们上一次派人的时候,送来的是一只被封印在青铜匣子里的“梦魇之眼”,那只眼睛在被封印前,让整整一个城的居民陷入了永久的白日梦,直到他们活活渴死在自己的床榻上。
所以当黑袍人把这个枯槁的囚犯推到我的面前时,我心里已经有了准备,但三天下来,这个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——除了不吃不喝,以及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巴拉丁是什么地方吗?”我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这里是时间的死寂层,进来的人,连‘永恒’这个词都感受不到,你们与生俱来的一切——痛苦、渴望、希望、恐惧——都会被墙壁吸走,不出一个月,你就会变成一具空壳,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我等着他露出恐惧的表情,所有人都怕这个,就算是最疯狂的异教徒,听到“虚无的吞噬”也会发抖。
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,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。
“典狱官大人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脚下的深渊,为什么是空的吗?”
我不说话。
“因为它已经被填满了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低语,“被你们的每一任典狱官填满的。”
那一瞬间,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我站起身,转身走出走廊,脚步声在黑曜石地面上回响,单调、冷硬、规律——像这座要塞本身一样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巴拉丁典狱官的职责是明确的:看守囚犯,维护封印,定期向帝国提交“废弃物质量”的报告,我在任十七年,从未有过例外,我的前任、前前任、以及更早的那些典狱官,也都遵循着同样的流程。
但也有一件事,是不写入交接档案的。
每一任典狱官,在任期将满十年时,都会出现一个共同的症状:开始做梦,梦的内容千篇一律——站在一道巨大的裂缝边缘,裂缝里翻涌着无数只苍白的手,那些手伸向天空,像是想抓住什么,却永远什么也抓不到。
我曾问过我的前任:“那些手,是谁的?”
他看着我,眼神空洞得像是已经被墙壁吸走了一切。
“是我们的,”他说,“每一任典狱官,最后都会走进那道裂缝,这是巴拉丁的约定——看守者终将成为被看守者,你以为这座要塞是用来关押囚犯的?不,它一直在等待我们,囚犯只是过客,我们才是永恒的住客。”
那一夜,我第一次失眠了。
十七年过去了,我站在铁栏外,看着这个三天不吃不喝的囚犯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没有在等死,他在等我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真实的情感,像是怜悯,又像是某种久别重逢的温柔。
“我是你的前任,典狱官大人。”他说,“第十七年,是你该下去的时候了。”
铁栏发出沉闷的响声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,锁已经松开了,门缝里渗进来的不是要塞内部的冷风,而是从地底深渊升腾而上的气息——那是无数只苍白的手,正在从时间之河的底部,缓缓向上攀爬。
巴拉丁典狱官,从不真正死去。
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守望。
深渊之眼,永远睁着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