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铁与血的气味,永远弥漫在北境的每一个战场上。
我叫韩铁,是“北风佣兵团”的一名老兵,二十年来,我的刀锋饮过南北十七国的血,我的盾牌挡过数不清的箭雨,佣兵,这个词汇在世人眼中或鄙夷、或畏惧,但对我们而言,它只是一个选择——用命换钱,然后在活着的时候花掉。
但有些东西,比金币更重。
灰烬镇的黄昏
灰烬镇的落日总是带着一丝惨烈的红,仿佛天空也被底下的鲜血染透了。
我们的营地扎在镇外的一片荒原上,三百顶帐篷连成一片灰褐色的海,那些新来的菜鸟们正在篝火旁擦拭兵器,他们的眼神里还残存着对战争的浪漫幻想,看得我一阵恍惚——二十年前,我也是如此天真。
“铁叔,听说明天要接一个大单?”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凑过来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。
我灌了一口劣酒,没接话。
大单,呵,在这行当里,“大单”往往意味着送命的概率更大,我曾见过最精锐的“银狮团”全员覆没,只因雇主临时加价,把他们卖给了敌军,我也见过“血斧”佣兵团的团长,在拿到报酬的当天晚上,就被自己最信任的副手割了喉。
佣兵的规矩很简单:拿多少钱,卖多少命,但规矩之外,还有人心。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把那坛酒递了过去,“今晚喝个痛快,明天……不知道还能不能喝上。”
夜色渐浓,远处的篝火一簇簇熄灭,像极了战场上倒下的生命。
暗流涌动
黎明时分,团长召集了全体会议。
团长姓沈,绰号“铁壁”,据说年轻时能以一当百,如今五十有余,左眼在上次任务中被流矢射瞎,但那份沉稳和狠厉却不减当年,他站在高台上,展开了一张羊皮地图。
“这是马奇堡的地形图。”沈团长的声音沙哑而有力,“雇主是马奇公爵,目标是剿灭盘踞在城堡中的‘黑蛇’叛军,报酬——五千金币,预付两千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骚动,五千金币,这在佣兵界是个不小的数目。
但我的眉头却皱了起来,马奇堡是北境著名的险地,三面环山、一面临河,易守难攻。“黑蛇”叛军盘踞在那里已有三年,连王国的正规军都拿他们没办法,怎么会突然想起雇佣兵?
“团长!”我站起来,抱拳道,“这单会不会太急了?马奇堡的地形我们都清楚,贸然进攻,恐怕……”
“老韩,我知道你的顾虑。”沈团长打断了我,“但你没听说吗?三天前,‘黑蛇’劫了公爵的一批军火,还绑了他的女儿,现在公爵府上下都疯了,愿意出高价雇佣我们,只要能在七天内攻下城堡。”
军火?绑人质?
我的直觉告诉我,这其中有蹊跷,但周围的佣兵们已经被金币的光泽迷住了眼睛,纷纷摩拳擦掌,恨不得立刻就出发,在这种气氛下,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被当成懦弱。
沈团长拍了拍我的肩,低声说:“老韩,我知道你经验老到,但这次,我们必须接,三个月没开张了,兄弟们都等着这笔钱养家糊口。”
我沉默了,是啊,佣兵这个行当就是这样,明知是火坑,有时也得往下跳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那群跟着你吃饭的人。
血色黎明
三天后,我们抵达马奇堡。
城堡比我想象的还要险峻,黑沉沉的城墙矗立在晨雾中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城门紧闭,城墙上隐约可以看到巡逻的身影。
按照计划,我们分成三路:正面佯攻吸引注意,左右两翼趁机攀墙突破,我带领的第三小队负责左翼,这是最危险的路线——城墙上火力最猛,一旦被发现,就会成为活靶子。
“兄弟们,富贵险中求。”我压低声音,拔出腰间的弯刀,“跟紧我,别掉队。”
夜色是最好的掩护,我们借着藤蔓和绳索,像壁虎一样贴着城墙向上爬,风声在耳边呼啸,城墙上守军的谈话声清晰可闻。
就在我们即将到达城墙顶端的时候,变故突生!
一束火光猛地照亮了整面城墙,紧接着,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!我们脚下的藤蔓被齐根斩断,十几名兄弟惨叫着坠落,摔在城墙下的岩石上,血肉模糊。
“中计了!”我心头一沉,大喊着,“撤退!快撤退!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城墙上涌出大批“黑蛇”叛军,他们显然早有准备,箭矢、滚石、滚油,一切守城的器械都用上了,正面佯攻的队伍也被火枪和火炮压制,死伤惨重。
我咬着牙,用盾牌护住要害,拼死攀上城墙,眼前的一幕让我眦目欲裂——城墙上,沈团长被五花大绑,身上满是血痕,在他身旁,站着一个穿着黑甲的男人,正是“黑蛇”的首领——鬼见愁。
“韩铁,好久不见。”鬼见愁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戏谑,“你们的团长用五千金币把你卖了,你知道吗?”
什么?
我愣住了。
“不信?”鬼见愁甩出一封信,“看看吧,这是你们沈团长亲笔写的,条件就是把你的人头交给我,换他全家平安。”
我捡起信,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沈团长的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一切——为什么这单任务如此反常,为什么沈团长执意要接,为什么正面佯攻的路线布置得那么粗糙……原来,这一切都是一个局。
“老韩,对不住了……”沈团长低着头,不敢看我,“我没得选,鬼见愁绑了我老婆孩子……”
我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二十年佣兵生涯,我见过太多的背叛和阴谋,但我没想到,背叛会来自我最信任的人。
向死而生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鬼见愁饶有兴趣地看着我,“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——加入黑蛇,我给你的待遇,是沈铁壁的十倍。”
我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。
“鬼见愁,你纵横北境多年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。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刀,“佣兵可以为了钱卖命,但有些东西,是钱买不到的。”
话音未落,我猛地向前冲去!
城墙上的叛军蜂拥而上,刀光剑影在夜色中交错,我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刀柄滴落,但我没有停下,身后传来兄弟们拼死搏杀的声音,那是第三小队仅剩的十几个人,他们没有逃跑,而是选择了掩护我。
“铁叔,你先走!别管我们!”那个刚入团不久的年轻人大喊着,用身体挡住了射向我的箭矢。
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倒在血泊中,眼眶发红。
“都撤!这是命令!”我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但没有人撤退。
佣兵有佣兵的规矩——可以贪财,可以怕死,但不能背弃并肩作战的兄弟,这一点,沈团长已经忘了,但我们还记得。
那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马奇堡的城墙上,堆满了尸体,我浑身浴血,拄着断刀,站在尸山血海之中,鬼见愁已经被我斩于刀下,他的头颅滚落在地上,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城下的叛军群龙无首,纷纷溃逃。
但我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。
我走到沈团长面前,他已经奄奄一息,看着我,他露出一丝苦笑:“老韩……替我跟兄弟们……道个歉……”
我没说话,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的酒囊,灌了一口,然后递给他。
他颤巍巍地接过,喝了一口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尾声
一个月后,北风佣兵团解散了。
我把弟兄们的骨灰带回了各自的家乡,然后把剩下的钱分给了他们的家属,有人问我以后打算干什么,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在灰烬镇的边缘,我建了一间小木屋,屋前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百多个名字——那是二十年来,死在我面前的每一个兄弟。
每天黄昏,我都会坐在石碑前,喝上一坛酒,和他们说说话。
佣兵的宿命,就是不断失去,不断告别,但至少,我守住了一样东西——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我曾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。
风从北境吹来,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。
我抬头望向远方,仿佛又看到了那面猎猎作响的佣兵旗。
它曾经飘荡在无数个战场上,就像我们这些拿命换钱的佣兵——卑微,野蛮,却又倔强地活着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