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身边,只有风。
高原的风是粗粝的,带着碎石与沙尘,每一天都在打磨我的身躯,它们不知道,我的每一片花瓣都藏着针尖般的痛,为了在这里活下去,我把根扎进岩缝,让花茎贴着地面生长,叶片缩成小小的勺子,兜住每一滴稀薄的露水,我把自己变得很低,低到几乎成为大地的一部分。
那些来自远方的旅人,常常无视我的存在,他们仰望着雪山,朝拜着神湖,渴望着看到壮丽的风景,他们不会知道,在他们脚下,一朵蓝色的花正在岩缝里静静开放,我的蓝,蓝得深邃,蓝得寂寞,像是被谁遗落在人间的一角天空。
我偶尔会想起山那边的事物,听说蜜蜂会在花间酿蜜,蝴蝶会在阳光下翩翩起舞,可是在这里,连飞鸟都很少光顾,我的世界只有风声,只有雪山的沉默,只有昼夜交替时那永恒的寂静,我便在这寂静里,独自完成生命的仪式。
晨光初现,我撑开第一片花瓣,让露珠在花心汇集,正午的烈日灼烧着大地,我收紧所有叶片,把自己缩成最小的模样,傍晚时分,斜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看着自己的轮廓,像看着一个陌生的物种,有时会有冰雹砸落,把我的花瓣打落在地;有时风雪突至,把我整个覆盖在雪被之下,我习惯了这一切,就像习惯了孤独本身。
高原的昼夜温差极大,白天炎热得令人窒息,夜晚却冷得刺骨,每到夜晚,我都会把花瓣合拢,把自己裹成一个安静的蓝,就是在这些夜晚,我学会了凝视星空,这里的星星特别亮,亮得像是要坠入人间,我看着它们,想着在这么广阔的天空下,原来每一朵花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星。
有时我也会想:这样倔强地活着,到底是为了什么?当第一场雪降临,所有的龙胆花都会凋谢,我们的一生如此短暂,可是第二年春天,当冰雪消融,我们又会从土地里重新钻出,开出一片片蓝色的火,这大概就是生命的倔强——不是因为它能看到什么希望,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希望,在荒原上,每一朵开放的花都是一个奇迹,哪怕这个奇迹无人知晓。
有一个人在我身边蹲了下来,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像是刚刚挖过草药,她没有赞美我的美丽,也没有把我摘下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她轻轻地说:“你看上去很苦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叹息,我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动,原来在这里,在这个离天最近的地方,终于有人读懂了孤独的深度。
是的,我苦,可是在这苦里,有星星的碎片,有雪山的倒影,有一个生命倔强地活着的全部意义,我把所有的苦都酿成了蓝,开成了花,让高原上多了一种别的颜色,也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——在最不可能的地方,开出最不可能的花。
那个人走了,我重新回到孤独里,可是这一次,孤独的感觉不一样了,我依然沉默,依然在风中颤抖,依然在夜晚看星星,只是心底里,多了一份小小的喜悦——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曾经看过我,并且记住了我的蓝。
风吹过我的花瓣,发出细碎的声响,那是我的独白,讲给高原听,讲给雪山听,讲给路过的人听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