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克是一只小绵羊,住在青青草原上。
每天早晨,他会跟着羊群去吃最鲜嫩的草尖,午后躺在树荫下看云朵慢慢飘过山脊,傍晚和伙伴们比赛从山坡上滚下去——看谁滚得最远。
这样的日子,罗克过了整整三个春天。
直到夏天的一个早晨,罗克发现自己的毛已经厚得像一床棉被,他站起来的时候,四条腿几乎被垂下的毛淹没,走起路来像一团摇摇晃晃的云朵,最糟糕的是,太阳一出来,那身厚毛简直像个小火炉,烤得他直喘气。
“阿嚏!”罗克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,震得身边的蒲公英都飞了起来。
“罗克,你得剪毛了。”老山羊乌利走过来说,他的胡子一翘一翘的,“再不剪,你会中暑的。”
罗克缩了缩脖子,他当然知道要剪毛,每年夏天都要剪,可是他害怕那把嗡嗡响的电动推子,害怕冰冷的剪刀贴着他的皮肤滑过,更害怕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那个光秃秃的、瘦巴巴的、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模样。
“我不要剪毛!”罗克后退两步,“我的毛很漂亮,它们是卷的,是白的,是软软的!”
“可是太热了。”乌利耐心地说。
“我不怕热!”
乌利叹了口气,摇着头走了。
那天晚上,罗克偷偷跑到小溪边看自己的倒影,月光洒在水面上,他的毛像一团银色的云,他爱这些毛,它们是他的一部分,是他花费了整整一年长出来的。“为什么要剪掉呢?”他问天上的月亮,月亮没有回答。
第二天,罗克想去参加滚山坡比赛,可是当他爬到山顶时,却发现自己的毛太重了,别的绵羊一蹬腿就滚了下去,而他呢?他使劲一蹬,只向前挪动了半步。
更糟的是,他发现自己的视觉也出了问题,因为额头上的毛太长了,把眼睛完全遮住了,他不知道,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团长了四条短腿的蘑菇。
“罗克,你的毛挡住眼睛了!”他的好朋友莉莉喊道。
罗克努力拨开眼前的毛,却怎么也拨不开,他终于明白,这身毛已经不再保护他,反而成了他的障碍。
可他还是不想剪。
“也许我还能再坚持几天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转眼到了七月,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天上,罗克的那身厚毛简直成了巨大的负担,他不得不整天待在树荫下,连最喜欢吃的嫩草都不想去吃了,他的舌头耷拉着,呼哧呼哧地喘气。
“罗克,”乌利又来了,“你看看自己,像不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棉花糖?”
罗克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身子,第一次觉得好像确实有点……臃肿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小声道,“剪了毛,我就不是我自己了。”
乌利笑了起来:“谁告诉你的?你剪了毛,你还是罗克,毛会再长出来的,但现在的你,如果再不剪毛,就真的要变成别的东西了——一只烤全羊。”
乌利的话让罗克心里咯噔一下,他知道乌利说得对。
第二天早晨,罗克第一个站在理发师河狸先生的门口。
“我想好了,我要剪毛。”
河狸先生拿出那把嗡嗡响的推子,罗克闭上了眼睛,他听到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着,感觉到推子贴着他的皮肤轻轻滑过,大团大团的白毛像雪花一样飘落。
等他再睁开眼睛时,镜子里站着一只全新的罗克——瘦瘦的,清爽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试探着走到太阳底下,啊,好凉快!轻风吹过来,直接吹在他光光的背上,舒服得他差点跳起来,他试着跑了几步,天哪,他的四条腿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,像装了弹簧似的,一下子就冲出去好远。
他跑到山坡顶上,用力一蹬——咕噜咕噜咕噜——他滚了下去,一直滚到山脚下,比所有伙伴都远。
罗克躺在草地上大笑起来,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新长出的短毛上,痒痒的,暖暖的,却不会再让他流汗。
“我说过的,不会有事。”乌利走过来,用鼻子碰了碰罗克的额头。
“你是对的,乌利。”罗克说,“剪掉毛,我还是我。…是更好的我。”
河狸先生把罗克剪下来的毛捆成一团,在白白的羊毛上系了一朵小花:“这些毛明年还会长出来,长得更长、更白、更漂亮。”
罗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成长。
成长不是死死抱着已经属于你的东西不放,而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松手。
就像这些羊毛,它们从罗克身上长出来,保护过他,温暖过他,现在完成了使命,被剪下来,也许会被织成一条围巾,或者一顶帽子,去温暖别的谁。
而罗克呢?他还是罗克,脱掉旧衣裳,清清爽爽地走进这个滚烫的夏天。
第二年春天,罗克的毛又长出来了,比去年更厚、更白、更漂亮,但这回,他没等到夏天,在第一个闷热的午后,就自己跑去找河狸先生了。
“我又来啦。”他笑呵呵地说。
河狸先生拿起推子,嗡嗡的声音响起来,罗克安静地坐着,再也没有闭上眼睛。
他看着镜子里,看着羊毛一片片落下,像春天的雪,像离去的昨天。
他知道,很快,新的就会再来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