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加载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,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咧嘴大笑的绿头发小丑,沉默了很久。
萨科,召唤师峡谷里最令人厌恶的英雄之一,他的笑声刺耳,行踪诡秘,刀上涂着剧毒,选他的那一刻,队友的对话框已经炸了——“你别搞啊”“这把没了”“小丑打野能赢我吃翔”。
我关掉聊天框,点了“确定”。
为什么要选小丑打野?是因为我喜欢看他嘲讽对手时那副贱兮兮的表情;是因为当我操纵他在野区隐身、偷塔、戏耍敌人时,我能短暂地变成另一个人——一个不再需要讨好谁的疯子。
凌晨两点的召唤师峡谷,我和小丑同时开始了这场没有观众的演出。
从红Buff开始,我规划好了路线:二级抓中,然后反野,再回下路蹲一波,这套路我玩了几百遍,闭着眼都能在错综复杂的野区里找到最短的路径。
可是当我隐身绕到中路,准备配合法师动手的时候,屏幕忽然卡了一下,等我回过神来,小丑已经站在了对方防御塔下,被两个控制技能死死定住。
“小丑你是演员吧?”中单发来灵魂拷问。
我沉默着回了野区,小丑从泉水复活,拿着匕首一蹦一跳地跑向那片熟悉的阴暗角落,我忽然觉得这个小丑的脸——那个永远在笑的脸,和我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重叠在一起。
这就是我的生活:表面上在笑,实际上在演,演一个情绪稳定的员工,演一个孝顺的儿子,演一个够义气的朋友,可一到深夜,我就把自己关进这片虚拟的丛林,变成最不受待见的小丑,把白天所有的委屈和压抑,转化成一次次的惩戒、背刺和暗杀。
十五分钟,我已经零杀四死。
对面打野是个盲僧,操作犀利,反野反得我生活不能自理,我的野区成了他的后花园,我的小丑像一条丧家之犬,缩在角落里等金币跳数字。
队友已经开始挂机了。
“小丑真废物。”“这英雄就不该存在。”“打野差距。”
我看着这些字,忽然笑了,对,我就是废物,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人——要有礼貌,要守规矩,要按部就班地活着,可我越是想做好,就越觉得自己是个笑话,像个小丑一样在生活的舞台上笨拙地表演,却换不来几声真心的笑。
我操纵着小丑,从泉水走了出去。
盲僧正在打大龙,队友全黑屏了,在大龙坑里发着闪烁的求救信号,我隐身摸了过去,心如止水。
大龙的血量在下降:一万、八千、五千、三千——
我在阴影里插下盒子,按下惩戒。
屏幕亮起——你抢到了巨龙!
三个字出现在所有玩家头顶,像一道惊雷撕开了绝望的夜空,小丑在大龙坑里现身,周围全是惊恐的敌人,可他却在笑,笑得撕心裂肺,笑得目空一切。
一个小丑,在最黑的夜里,从命运手里偷走了一线生机。
接下来的十分钟,我们开始翻盘,小丑不再蹲人,不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,我老老实实刷野,稳稳当当放盒子,团战的时候冲上去卖自己,死了就换个对面C位。
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小丑打野的精髓不在于戏耍别人,而在于接受自己是一个笑话的事实,当你不再试图证明自己不是小丑的时候,你就真正自由了,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,想怎么浪就怎么浪,输了大不了下一把,赢了就笑得像个疯子。
我终于不再演了。
最后一波团战,我从小龙坑上方跳下去,在五个人中间放下盒子,然后闪现冲到对面ADC脸上,血量见底的那一瞬间,我用出最后一个技能,把残血的盲僧收割掉。
小丑临死前放出的最后一个盒子,在他们的射手身后绽放开来,恐惧让那个装备成型的厄斐琉斯在原地转了两圈,被我们的中单一套带走。
ACE!
屏幕暗了下去,小丑倒在夕阳下的野区,头顶是“胜利”两个大字。
我靠在椅背上,长久地呼吸着,凌晨三点的窗外,整个城市都睡着了。
小丑依然在笑。
生活从来不是英雄的游戏,它更适合小丑,我们都在打野——在那些不被人看见的角落默默发育,在最关键的时刻冒一次险,用最荒诞的方法去赌一个反转的可能。
也许你也会在深夜打开游戏,选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英雄,走一条所有人都觉得愚蠢的路线,没有关系,因为你比谁都清楚——这个小丑,是这出悲剧里唯一懂得笑的人。
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我还会戴上那张“好好先生”的面具,走进人潮汹涌的地铁站,去扮演一个合格的成年人,但今晚,在野区的最后一抹夕阳里,我狠狠嘲讽了命运一次,那声从野区荡到泉水的小丑笑声,是我献给自己的、最真实的赞歌。
在别人眼里,选小丑打野的人,本身就是个笑话,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我们不是来让你们笑的——我们是来让这操蛋的生活哭的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