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第一缕阳光尚未越过村东的山梁,我已经站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,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村子还在沉睡,只有几声鸡鸣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,我要去黑石塔,这个念头在我心中盘桓了整整一个夏天。
黑石塔在村子西边的山坳里,从我记事起,它就站在那里,塔身由黑色的石头砌成,大约三层楼高,塔顶已经坍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斑驳的砖木结构,村里人很少谈论它,偶尔提起,也只是说“那地方有些不干净”,孩子们更是在大人的恐吓下,把黑石塔当成了鬼怪出没的地方。
但我一直对黑石塔充满好奇。
去年秋天,阿公在院子里晒谷子,我帮他翻耙那些金黄的稻粒时,无意中问起了黑石塔,阿公停下手中的活计,眯着眼睛望向西边:“那塔啊,是你曾祖辈们建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一年大旱,村里的井都干涸了,庄稼枯死在田里,你曾祖带着几个年轻人,翻过三道山梁,去请来了一位外地来的石匠。”
“为什么要建塔?”我问。
“那石匠说,只要在村西的山坳里建一座塔,就能镇住邪祟,引水入村。”阿公摇摇头,“谁信呢?可那时候人都快死了,别说建塔,就是让他们往火里跳都愿意。”
黑石塔建了整整三个月,村里的男人都去帮忙,女人们则轮着给石匠送饭,石头是从五里外的山上采来的,一块一块用牛车拉回来,石匠的手艺很好,不用泥灰,石头与石头之间严丝合缝,连刀片都插不进去。
“塔建成那天,老天还是没下雨。”阿公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你曾祖跪在塔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”
但奇迹发生了——塔建好后的第七天,有人发现塔底渗出了一股泉水,那泉水清冽甘甜,日夜不停地流淌,很快汇成了一条小溪,顺着山坳流入村中,当年的庄稼虽然赶不上节气,但村里的井又有了水,人和牲口都没渴死。
“所以那是口泉眼?”我惊讶地问。
阿公摇头:“那石匠走后,有人在塔底挖了三尺,下面什么水脉都没有,那水,就是从石缝里凭空渗出来的。”
后来石匠再也没有出现过,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村子,也有人说他从一座高山上跳了下去,黑石塔成了村子最神秘的存在,每逢干旱,村里人就会去塔下祭祀,而那泉水也从未断流过。
我沿着山间的小路走向黑石塔,路两边的野草没过膝盖,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,穿过一片矮树林,黑石塔就出现在眼前,它比我记忆中的要小一些,但那种庄重和神秘感丝毫未减,塔身布满了青苔,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,我走近时,果然听到了水声——叮咚作响,像是有人在弹琴。
我发现泉水是从塔基的石头缝隙中流出的,它不大,只有碗口粗细,但清澈见底,我蹲下身,双手掬起一捧水,喝了一口,水的温度远比我想象的要低,带着一股石头的清凉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。
那座塔就立在水边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我绕着塔走了三圈,用手抚摸那些黑色的石头,有些石头上刻着模糊的图案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符咒,我试着爬上塔基,但那些石头湿滑无比,根本找不到着力点,于是我又回到泉水边,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静静地听着水流的声音。
泉水不停地流着,叮咚叮咚,像是时间在滴答作响,我闭上眼睛,想象一百年前的某个清晨,我的曾祖父站在这里,看着一滴滴水从石缝中渗出,汇成了一条生命的溪流,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奇迹,但它实实在在发生在了这座黑石塔上。
想起阿公说过的话——人可以什么都不信,但不能不感谢。
我在泉水边坐了很久,直到阳光完全照进山坳,把黑石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起身时,我捡起一片树叶,卷成一个小碗,接满泉水,小心地端着往回走,我要把它带给阿公,告诉他塔还在,水还在,那个所谓的奇迹还在流淌着。
路上我想,也许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一座塔的魔法,但重要的是要去相信,相信在黑石塔的石缝里,有一种无声无息的力量,正日复一日地浇灌着我们的土地。 这大概就够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