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坐落在山脚下,翻过这座山就是镇子,老人们说,这山里有妖怪,专吃迷路的人和贪心的猎人,可我不怕,因为我从没见过什么妖怪,倒是认识一个住在山腰木屋里的女人。
那是个起雾的清晨,我的羊跑丢了,我追着羊叫声钻进一片从未到过的林子,雾越来越浓,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,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看见了一个人影——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,坐在一棵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什么在织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我当时年轻气盛,也不怕生。 她抬起头,我这才看清她的脸,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,但五官却好看得惊人,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。 “我在织网。”她说。 “网?什么网?” 她笑了笑,没有回答,只是指了指不远处,我的羊正安静地站在一棵树下,像是在等谁。 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去那片林子,她似乎总是在那里,织着她的网,有时候她会给我讲一些故事,关于山里的精灵、迷路的灵魂,还有那些在雾中消失的人,我听得入迷,常常忘了时间。
村里人说我疯了,说那片林子有去无回,但我不管,因为只有在她身边,我才觉得心里平静,她就像这座山里的另一个世界,宁静、神秘,让我无法抗拒。
有一天,我问她叫什么名字。 她愣了一下,说:“我没有名字。” “那我叫你白儿吧,因为你总穿白衣服。” 她笑了笑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,很美,却带着说不出的悲伤。
秋天快结束的时候,镇上来了个猎户,他说山里有大蜘蛛,足有牛犊那么大,吃羊也吃人,他要除掉这个祸害,村民们半信半疑,但我心里却莫名地不安。
那天夜里,我偷偷跑上山,想去找白儿,雾比平时还要浓,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,我凭感觉摸到那棵老槐树,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——悉悉索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。
“白儿?”我试探着喊。 没有人回答。
风忽然停了,雾却开始涌动,我感觉到什么冰凉的、滑腻的东西碰了碰我的脸,抬头一看,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悬在上方,月光透过雾气,我看清了它的轮廓——八条腿,每一根都有我的手臂那么粗,复眼闪着蓝幽幽的光。
是那只大蜘蛛。
我转身就跑,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,整个人扑倒在地,蜘蛛落地的声音就在身后,我甚至能感受到它吐出的气息,腥甜而冰凉。 “阿木。”
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,回头一看,那只蜘蛛缓缓地变回了人形——白衣,黑发,苍白的脸,是白儿。
我愣住了,不知该说话还是该跑,她一步步走近,我一步步后退,直到后背撞上那棵老槐树,她停在我面前,距离近得我能数清她微颤的眼睫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我。”她说,“我原本是山里的蜘蛛精,修炼千年才能化成人形,我从来不害人,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,直到遇见你——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存在。”
“你每天织的那个网,到底是做什么用的?” 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是记忆,我把你说过的话、见过你时的画面,都织进网里,这样就算有一天你忘记了我,它们也还在。”
“我不需要网来记住你,”我打断她,“你自己不就在这里吗?”
她看着我,很久很久,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忽然,一阵山风刮过,雾散开了,皎洁的月光洒下来,她站在月光里,第一次看起来那么真实,不像妖,倒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。
她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,递来一根银白的丝线,月光下,那根线亮得晃眼。 “拿着它,”她说,“这样你就能找到我了。”
我握住了那根线,它立刻消失在我的掌心,一阵温热的暖流从手掌涌进心里,痒痒的,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还是上山放羊,还是会去那棵老槐树下等她,但奇怪的是,我再也记不得她的样子了,只记得她穿着一身白衣,笑起来很好看,我只知道,每次想起她时,心里就会有一种特别温暖、特别平静的感觉。
二十年过去了,我已经老了,满头白发,牙齿都掉了两颗,但我还是每天上山放羊,还是习惯去那棵老槐树下坐一会儿,村里人都管我叫疯老头,说山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女人。
我不跟他们争辩,因为我知道,她来过,也留下过什么。
今天又是一个有雾的早晨,我像往常一样来到老槐树下,放下羊鞭,靠着树干坐下,雾慢慢地弥漫开来,白茫茫的一片。
我眯着眼睛,忽然看见雾里有一个影子。
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,轻轻坐在了离我不远的地方,手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,好像正在编织着什么,很慢很慢,就像在缝补一件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头却哽住了。
就在这时候,我忽然想起来了—— 她的名字。 她教我唱过的山歌。 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。 她说过,她最喜欢的不是山花,而是月光落在我肩膀上的样子。
她想织进网里的,从来就不是记忆。 而是她在漫长妖生里,和我相遇的每一刻。
全部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