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“共享小站”新近开张,门面不大,却日日热闹,我便也去了,手里攥着一只青釉色的陶罐,是前年从一个古镇的旧货摊上淘来的,放在案头已久,落了薄薄的灰,小站的主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正往木架子上摆东西,见我来,便笑:“新来的?”我点点头,将陶罐放在台面上,他看了半晌,说:“这罐子倒不错,釉色匀净,是民国的老窑货。”又问我想换什么。 我在架子上逡巡,有旧书,有瓷碗,有布艺小物件,甚至还有几盒年份不明的磁带,忽然看见一个角落里,放着一枚小小的玉佩,编着红绳,那玉不是顶好的,却隐隐有种旧物的温润,店主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拿起那玉佩说:“也是别人拿来的,说是在娘家找了半辈子的东西,拿了一只银镯子换的,你看,这儿还有刻字。”我凑近了看,果然,背面刻着两个字,笔画纤细,像是女子的手笔。 我蓦地想起一个姑母来,姑母家里并不富裕,却总将旧物收拾得妥帖,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衫,能穿许多年,那年她出嫁,外婆送她一对银镯,请人在上面刻了“静好”二字,后来又生变故,银镯子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,我握着这枚玉佩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,姑母去世前,还念叨着那对镯子,说那是外婆给她唯一的念想。
我用青釉陶罐换了那枚玉佩,因着这小小的物件,我仿佛与逝去的姑母有了一次无声的会面,那陶罐后来会被谁换去,又会落在哪里,我不得而知,但这枚玉佩会留在我案头,我也会偶尔摩挲那两个字,这大概便是以物换物的妙处了——你换的未必是物,而是一段记忆,一种系念,一个旧日的自己。
记得祖父说过,那时候村里人换东西,不用秤,不用尺,全凭一个“信”字,张三家的枣子熟了,拿一篮去换李四家的红薯;王五捕了鱼,分半条给赵六,赵六便回赠一捆新打的韭菜,物在手中流转,人情便在其中温着、暖着,若今人也能存了这份心,慢下来,将物品当作有灵之物来对待,那便是这共享小站最大的功德了。
夜已深了,巷子里静悄悄的,我收起玉佩,走出小站,月光清朗如水,照在青石板路面上,忽然想,倘若人与人之间,国与国之间,也能存了以物换物的心,少些算计,多些诚意,这世界该是怎样的光景,但随即又笑了,世界太大,太过复杂,倒不如从一个窗口、一个物件开始罢。
风起了,巷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,像是旧物们在说着什么悄悄话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