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,家里有一本泛黄的画册。
封面上画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动物,有的长着三只眼睛，有的身上布满斑点，还有的嘴巴咧到了耳根，大人说，这是“怪兽图”，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。
起初,我对这本画册并不感兴趣，那些动物画得太奇怪了，既不像猫，也不像狗，更不像我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，我甚至觉得，画这些画的人一定是个傻子。
但有一天,爷爷突然把它翻出来，放在我面前。
“你知道这些怪兽，都是你太爷爷亲眼看到的吗？”爷爷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我愣住了。
太爷爷是村里的老猎户,有一年秋天，他独自进山打猎，却连着三天没有回来，村里人都以为他出了意外，正准备组织人手去寻他，第四天清晨，他却自己回来了。
回来的时候,他身后跟着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动物——像一条狗，又像一头狼，背上却长着两排突出的骨头，像是穿了铠甲，最奇怪的是，它的眼睛是蓝色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太爷爷说,这只动物一直跟着他，不吃不喝，也不攻击他，就这样跟了三天三夜，直到第四天早晨，它才转身离去，消失在晨雾里。
太爷爷回来后,开始画这些画，他画了他看到的每一种动物，每张画下面都写了详细的笔记，记录它们出现的时间、地点，以及它们奇怪的行为。
“你看这张。”爷爷翻到一页，指着画上的一个动物，“这是你太爷爷在山上的一个溶洞里看到的，它浑身透明，像是用玻璃做的，在洞里发出淡蓝色的光。”
我低头看那张画,那真的像是一只玻璃做的动物，四肢细长，头部很小，眼睛却很大，画旁边写着：“昭和十二年秋，于青石洞，此物见人不避，似通人性。”
“太爷爷后来还去过那个溶洞吗？”我问。
“去过，但再也没有见过。”爷爷说，“你太爷爷说，那些动物不是怪物，它们只是比我们更早来到这个世界，却又比我们更不适应这个世界，它们可能是这个村子最早的住客，我们才是后来的。”
我不太懂爷爷的意思。
直到很多年后,村子要开发旅游，上面来人考察，说要建一个“怪兽主题乐园”，他们找到我们家，说要收购这些画，还说可以请我爷爷当顾问。
爷爷没有答应。
“这些不是怪物。”爷爷对那些人说，语气很平静，却不容置疑，“它们是这片山的居民，只是我们不懂得它们，就把它们叫作怪兽，你们建那个什么乐园，只会把它们吓跑。”
那些人笑了,觉得爷爷老糊涂了。
村子最终还是建了那个主题乐园,以“怪兽图”为原型，设计了很多夸张的怪兽形象，乐园开业那天，来了很多游客，很热闹，很喧嚣。
但爷爷没有去。
他坐在院子里,翻着那本泛黄的画册，一页一页，很慢很慢，夕阳照在画上，那些奇特动物们的眼睛似乎在发光。
“爷爷，它们还会回来吗？”我问。
爷爷没有回答,他只是轻轻合上画册，望着远处的青山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那些“怪兽”，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，它们一直都在山里，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，真正把它们赶走的，不是时间，而是一个叫“商业”的怪物。
“怪兽图”至今还躺在我书架的角落里。 那本书越来越旧了，有些纸张已经脆得快要化掉。 但我再也没有翻开过它。 我怕，书页翻动的声音，会惊扰那些安睡在山林里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