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最后一次按下回城键。
屏幕上那个黑发白肤的女刺客,正站在敌方野区的草丛里,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,她的匕首上还滴着刚刚那场小规模团战的血,我的屏幕上跳出“四杀”的提示,队友们发来一连串“666”。
可我只是盯着那个英雄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——寡妇制造者,伊芙琳。
别人玩这个英雄,是为了隐身抓人,为了在暗处一击必杀,我当初选的理由却有点可笑:因为她的孤独,和我的很像。
那是我离婚后的第三个月。
前夫走得很干脆,就像游戏里那些打到一半就挂机的队友,连一句“抱歉”都没有,房子归他,孩子归他,连那只我们一起养的橘猫也归了他,最后分到我手里的,只有一台配置还算不错的电脑,和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夜。
朋友劝我出去走走,散散心,可我不想见人,不想说话,不想应付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安慰。
打开游戏,大概是我能找到的,最安全的逃避方式。
我开始疯狂地玩伊芙琳。
选她,锁下,进入野区。
这个英雄的机制很特别——在六级之前,她没有隐身技能,脆弱得像一张纸,任何一个路过的打野都能轻松捏碎她,她只能绕着视野走,躲在阴影里,等那个关键的等级。
像极了离婚初期的我。
白天上班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晚上回家,把所有的窗帘拉上,缩在沙发的角落里,一遍一遍地刷着那些剧情早就烂熟于心的电视剧,我不敢出门,怕碰见那些知道消息的邻居;不敢看手机,怕收到那种“你还好吗”的问候;更不敢在深夜安静下来,因为安静下来的时候,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那些争吵、冷战、摔门而去的画面。
六级前的伊芙琳,不能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,六级前的我,也不能暴露在任何人的目光中。
后来,我终于到了六级。
大招解锁的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英雄真正的力量,不是隐形,而是选择,她可以在暗处观察,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出击,可以绕过那些明面上的威胁,找到最脆弱的目标。
我开始在野区游走,一点一点地试探自己的边界。
第一次排位连胜的时候,我激动得手都在抖,那是一种久违的掌控感——在这个虚拟的峡谷里,我是那个决定战局的人,我选择什么时候Gank,选择攻击谁,选择撤退还是追击,再也不是那个被动的、只能接受结局的人了。
我会在深夜里做那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。
一个人去看午夜场的电影,整个放映厅里只有三两个人,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把爆米花嚼得嘎嘣响。
周末早上五点钟起床,去爬小区后面那座不高不矮的山,山顶的风很冷,但日出很美,美到让人想要掉眼泪。
报名参加了一个插花课,周围的学员都是年轻的女孩子,她们的指甲涂着漂亮的颜色,笑起来声音清脆,我笨手笨脚地跟着学,剪掉多余的枝叶,把花插进合适的位置,老师看了一眼我的作品,说:“不错,很有层次感。”
原来,生活也可以像打野一样,绕过那些让你绝望的团战,去发育,去等待,去选择最适合你的时机。
游戏里的那些喷子,永远不知道他们骂的“寡妇打野”,是一个在深夜独自疗伤的中年女人,他们只看到我在野区来去自如,只看到我精准的切入和收割,只会打完这局就匹配下一个队友。
而走出婚姻的我,笨拙地在这真实的人间打野——
在菜市场和小贩讨价还价,学到了一句“大姐你这砍得也太狠了”;在深夜的便利店买关东煮,看到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的店员;在偶然翻到旧相册的时候,发现自己竟然能笑着把它合上,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哭出声来。
不是没有想过回头,有一段时间,我甚至在游戏里疯狂地加前夫的账号,想看看他上线了没有,和谁一起玩,后来有一次,我真的加上他了,我选出了伊芙琳,全程隐身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打野、抓人、死掉、复活、再死掉。
跟了三局,我把他拉黑了。
那一夜,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他的照片,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余生的人,其实早在我离婚之前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,他的头像灰了,他的ID被系统回收,他留在我的好友列表里,不过是一具等待清理的数据残骸。
就像寡妇打完一场大龙团,河道回归平静,只剩下野怪的计时器在安静地倒数。
我的隐藏分已经很高了,但匹配到的队友,依然有挂机的、送人头的、吵架打到一半就开始互相问候全家的,我习惯了,就像习惯了生活里的那些不如意。
只是我不再害怕了。
我学会了在逆风局里稳住心态,学会了在队友全灭的时候一个人守住高地,学会了在输掉一局之后平静地点击“再来一局”。
生活不就是这样吗?不管上一局打得有多烂,下一局的泉水里,你依然是满血满蓝。
屏幕上的伊芙琳还在奔跑,她穿过野区,穿过河道,穿过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暗影,她的身影依然单薄,但当她开启大招的那一刻,整个召唤师峡谷都会看到她的存在。
那些曾经被生活击碎的人,终将在废墟上种出自己的花。
而我,这个在峡谷和现实之间反复横跳的寡妇玩家,已经决定做自己人生的打野——
不贪线,不恋战,发育到六级的那个晚上,我独自在凌晨的浴室洗去一身尘埃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笑得像刚拿了个五杀。
你说,这样的我,算是赢了吗?
游戏结算页面上,伊芙琳的胜率是52%,不高不低,刚好及格。
但够了。
够我在这漫长的人生里,继续打下去。
窗外天快亮了,我关掉游戏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阳光照进来,落在键盘上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今天周末,我打算去逛逛花市,买一束向日葵。
听说那种花,会自己朝着太阳转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