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是我出生那年父亲栽下的,三十年过去,它已高过屋顶,枝繁叶茂,每年秋天,满树青枣渐渐变红,像挂了一串串小灯笼。

枣子成熟时节,母亲会用长竹竿打枣,竹竿一挥,枣子如雨点般落下,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我蹲在地上捡,伸手时,总有一两颗枣子落在够不着的地方——滚进了墙角的石缝,或掉进了檐下的排水沟,母亲说:“别管了,那些是留给风吃的。”
留给风吃的,这话里的诗意,我那时听不懂。
直到多年后,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注定是未解的,那几颗消失的枣子,它们去了哪里?也许被蚂蚁搬走了,也许在雨水中腐烂成泥,又或者,真的被风衔去了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我永远无法知道答案,枣树的秘密,和风的去向一样,都是未解的谜。
村东头住着哑巴张叔,他早年在外地打工,工地上出了事故,声带受损,回来时,他用手指比划着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,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,他站在村口,看着熟悉的乡亲们,急得满脸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
村里人都摇头叹气,他的媳妇哭了一场,后来改嫁了,哑巴张叔一个人住在老屋里,侍弄几亩薄田,偶尔有人经过,会见他对着自家门前的桃树,手舞足蹈,嘴巴一张一合,他在说什么呢?是对桃树诉说那些留在工地上的日子,还是念叨再也回不去的从前?
没人知道,他所有的故事,都卡在嗓子里,像塞了棉花,吐不出来,那些未说出口的话,成了一个人内心永远的秘密,或许,连他自己也分不清,哪些是真实的记忆,哪些是后来的想象。
母亲在电话里说,我小时候有个朋友,叫小军,我们曾在夏天的夜里,一起躺在竹席上数星星,那个夏天我从村里搬走,再也没有回去过,如今三十年过去,我闭眼时,还能记起他的样子——黑瘦的脸上,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小军后来怎样了?”我问母亲。
“听说去了南方打工,再后来就不知道了。”
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断了线,他是否还在南方?是否还记得那个一起数星星的夜晚?是否也有过同样的时刻,在某个无人知道的深夜,突然想起我们躺在竹席上,指着天空,为北斗七星的形状争论不休?
许多年前看纪录片,讲金字塔的建造之谜,科学家们提出各种假说,却找不出确凿证据,我那时觉得,这大概是人类知识的边界,后来渐渐明白,也许谜底本身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古埃及人仰望星空,想象来世的时候,和我们今天仰望星空,想象故人的时候,心里的感受是相通的。
那个无法验证的答案,恰恰给了想象无限的空间。
前几日回老家,正赶上枣子又熟了,我捡起一颗落枣,放在手心,它很小,红得发紫,上面有一个虫眼,我把它放进嘴里,味道微涩,却很甜。
“你小时候差点没了呢。”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一年,你发烧,烧得厉害,村里的诊所都关门了,下着大雨,你爸抱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,到了医院,医生说得亏来得及时……”
母亲的声音很平静,她也许已经讲了很多次,也许从来没有讲过,就好像那些年积攒的恐惧,如今成了一个可以随口提起的往事,而我,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惊心动魄,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雨声,和父亲肩膀的温暖。
那个晚上,我差点就没有了,如果那个雨天不是雨天,如果医生不在,…每一个偶然的背后,都藏着必然,只是这些必然,像那几颗消失的枣子一样,成了我生命中永远未解的谜。
夜深了,我关灯躺下,窗外有微微的虫鸣声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那些未解的事,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,它们像悬在半空的珍珠,每一颗都闪烁着神秘的光,等着我们去凝视,去追问,去解答。
也许有一天,在梦里,我会再次遇见哑巴张叔,他坐在桃树下,对我微笑,我会问他那些年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,他张开嘴,声音清晰如钟。
又或者,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。
这也没什么不好,未解,才让我们始终怀有期待,始终向前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