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爷,这风筝怎么只有半个身子?”小孙子趴在桌边,好奇地用手指描摹着图纸上的线条。

老沈没有回答,只是从箱底取出一卷青灰色的绢布,布匹展开时,细小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舞,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春天飘散的杨花,他记得那是个暖得有些过分的午后,娘在院子里晾晒这匹绢布,说等布晒透了,就给他做一只天角风筝。
“天角是什么角?”小孙子又问。
“是天空的角。”老沈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站在最高的山顶,把风筝放得最高的地方,就能触到天角。”
那时他六岁,娘三十岁,娘的手很巧,在村里是出了名的,她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,用竹篾和绢布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,但天角风筝不同,它需要整整七天,每一天,娘都会在月光下削竹篾,削得极细极薄,薄到能透光。
“为什么叫天角?”小孙子的问题没完没了。
老沈拿起剪刀,沿着图纸裁剪绢布,剪刀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时光在指缝间流逝的声音,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头望向窗外,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盛,白得晃眼,依稀间,他好像又看见了那片梨树林,看见了娘蹲在梨花树下,用指节叩击着刚削好的竹篾,听它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天角。”老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那年春天特别长,长到娘每天傍晚都要坐在门槛上,望着天上的云发呆,她说,她从小就想做一只能飞到天角的风筝,可一直没能做成。“等我有了孩子,一定要给他做一只。”她轻轻抚摸着老沈的头,手指粗糙,有茧子,可很暖。
第七天傍晚,娘终于把风筝做好了,它是一只八角形的风筝,每一根骨架上都有娘用墨画的花朵,不是梅兰竹菊,而是田野里随处可见的野花,风筝线是娘亲手搓的麻绳,浸过桐油,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走,我们去放风筝。”娘牵着他的手,走过村口,走过稻田,一直走到后山最高的土坡上。
那天的风特别好,风筝一脱手就飞了起来,风筝线在娘的手里震颤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是蜜蜂振翅,风筝越飞越高,越过山丘,越过云朵,变成一个青色的小点。
“娘,它飞到天角了吗?”
“快了,再飞高一点,就够着了。”
可就在这时,风筝线“崩”的一声断了,风筝先是在天空里打了个旋,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向远方飘去。
娘没有追,只是呆呆地看着风筝越来越远,老沈记得,那天傍晚的云特别好看,金黄、火红、淡紫,像是娘在灶膛前烧火时跳动的火苗,风筝飘进那片云里,最后化作一个青灰色的小点,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。
“娘,风筝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的。”娘抱起他,“只要有人一直记得它,它就会回来。”
那年夏天,娘病倒了,病来得急,走得也急,她走的那天,窗外白杨叶子飒飒地响,像是风筝线在风里震颤的声音。
老沈放下剪刀,把剪好的绢布拼凑起来,小孙子给他递来糨糊,他仔细地涂抹在竹篾上,然后贴上绢布,时间在他的记忆里折叠,重叠成娘削竹篾的夜晚,重叠成风筝断线的傍晚,重叠成无数次梦见自己变成风筝的夜晚。
“爷爷,为什么要做天角风筝?”
老沈的手顿了顿,他想起那个陈旧的牛皮纸信封,里面的字条已经泛黄,“我儿,娘要去天角看看了。”
那是娘去世后,他们清理遗物时在枕头下发现的,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只有老沈明白,“天角”是娘放风筝时说过的地方,是风筝能飞到的最远的地方,是没有病痛的地方,是自由自在的地方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角。”老沈说,“你奶奶去了她的天角,所以爷爷要做一个风筝去找她。”
风筝做好了,和老沈记忆中一模一样,八角形,青色,每一根骨架上都有娘画的野花,他学着娘的样子,用指节轻叩竹篾,声音清脆,和几十年前一样。
“走,我们去放风筝。”
老沈牵着小孙子的手,走过街道,走过广场,走到郊外的田野,他慢慢地放线,风筝在风中晃晃悠悠地飞起来,越来越高,越来越高,风筝线在手里震颤,嗡嗡作响。
“爷爷,你看,它够到天角了!”
老沈抬头,看着风筝在云层里穿行,他仿佛看见了娘,梨花树下削竹篾的娘,门槛上发呆的娘,风筝断线后望着天空的娘,她在云的那一头,在“天角”的不远处,微笑着朝他招手。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老沈轻声说。
他剪断风筝线,看着风筝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消失在云层里,他想,这不算是送别,而是终于,他终于把娘亲手做的天角风筝,送到了她想要去的地方。
“爷爷,这样它还能回来吗?”
老沈揉了揉孙子的头发,声音哽咽,却又平静:“会的,只要有人一直记得它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