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汉字有表情,“叒”和“叕”一定是一张疲惫又不甘的脸——它们站在“又”的四个层次上,像叠罗汉一样告诉你:又一次,再一次,第四次,无穷次。

最初见到这两个字,是在网络梗“又双叒叕”里,网友用它来吐槽那些反复出现的事情:某明星又塌房了,某个热点又反转了,周一又双叒叕来了,四个汉字排成一列,像四声无奈的叹息,但细想起来,这两个生僻字其实比“又”字承载了更多东西——它们不仅是量的累积,更是时间刻下的年轮。
我们每个人的生活,何尝不是一场“叒叕”的循环?早起,通勤,打卡,开会,下班,刷手机,入睡,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,一切叒叕上演,有人把它叫做“内卷”,有人称之为“日常”,而我更愿意承认:这就是生命的底色,我们总以为自己是航船,在朝着远方的灯塔前行;可回头一看,不过是绕着同一个圆心画圈,就像农人播种收割,四季更迭;就像潮汐涨落,日出月升,人类文明最伟大的成就——钟表,不就是把时间的循环精确到了秒吗?
但“叒叕”并不全然是诅咒,重复是安全感的来源,母亲每天做饭,饭菜的味道虽然重复,却给孩子打下了味觉的底子;老师每年讲同样的课文,可面对的是不同的学生,那些重复的知识在孩子们心中开出不同的花。《舌尖上的中国》里,老匠人一生的宿命就是重复同一个动作——打铁、揉面、织布,他们管这叫“手艺”,而我看见的是:在重复中把一件事做到极致,便是修行。
最令人恐惧的“叒叕”并非来自外部,而是内心,当我们发现自己不断犯同一个错误,不断掉进同一个坑里,不断爱上同样类型的人,不断被同样的焦虑困住——那种轮回感会让人窒息,古人说“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”,可对个体而言,这更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,心理学说这叫“强迫性重复”,佛家叫“业”,诗人叫“命运”。
记得作家王小波写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,它不按人类的规矩生活,最后逃出了猪圈,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这样一头猪,不甘心叒叕地活在别人的剧本里,于是有人辞职去旅行,有人离婚去寻找爱情,有人深夜在阳台抽烟思考人生意义,可往往,换了一个环境后,很快就会陷入新的“叒叕”——因为旅行的终点还是回家,爱情的热度终会冷却,思考的意义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不断思考的问题。
也许,真正的解脱不是逃离“叒叕”,而是与它和解,日本有位陶艺家,一辈子只做同一款茶碗,但他告诉我:“每一次拉坯,手的感觉都不同;每一次烧窑,火的脾气都不同,看似重复,其实没有两件完全相同的作品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得像窑火,我忽然明白: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重复,每一个“又”都是全新的“又”,就像你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。
于是再看“叒叕”这两个字,它们不再是无奈的表情,而是一种生命的韵律,春种秋收是叒叕,呼吸心跳是叒叕,岁月在脸上叠加皱纹是叒叕,爱情在柴米油盐中沉淀也是叒叕,我们以为是在原地打转,其实是在螺旋上升——就像DNA的双螺旋结构,看似旋转重复,却在每一次复制中完成进化。
当生活又双叒叕地展开时,不妨对自己说:好,这一圈,我们再认真一点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