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一个守井人。
他守着的那口井,在后山的凹地里,春天的时候,四周开满野花,红红黄黄的,散在青草丛里,像随意泼洒的颜料,他总说,这井里有太阳。
初听这话,我只当是他的痴话,井里怎么会有太阳呢?
第一次去看那井,是个薄阴的午后,井口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探头,我俯身去看,只见幽深深的,什么也看不见,忽然云缝里漏出一道金光,斜斜地照进井里,霎时间,井水亮了起来,明晃晃的,真像一个小太阳沉在水底,那一刻,我有些怔住了。
后来去得多了,渐渐明白他为什么那样说。
雨天的井,深不可测,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,每逢这时,他总要坐在井边的石头上,一声不响,看着雨点打在井面上,泛起圈圈涟漪。“太阳歇进去了,”他说,“等雨停了,它就出来。”
守井人老了,背有些驼,走路时总要微微侧着身子,他的屋子就在井边,很小的一间,墙是石头垒的,顶上铺着青瓦,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什,墙上却挂着一面镜子,磨得已经不太亮了,白天,他会把镜子端出去,对着太阳晃动,将光引到井里,这面镜子,是一个过路的游方艺人送给他的,那人说,这镜子是从伽蓝寺带来的,能聚光,他信了,而且一用就是几十年。
年轻人经过这里,总要笑他。“这井里哪有什么太阳呀?”他们说,“不就是一坑水吗?”
他不生气,只用那枯枝般的手势比划着:“你不信,等日出的时候来看。”
可日出的时候,谁又愿意爬山呢?
守井人的故事,还是听山下的老人说的,说有一年大旱,漫山遍野都裂了缝,庄稼枯了,水井干了,唯独这口井,每天早晨都满满当当的,水清冽得很,有人说,那是因为井里有太阳,太阳是不怕旱的。
也有人说,这井根本没什么特别,只不过是因为深,水不易干罢了。
但守井人不信,他认定这井里住着一个太阳,每天清早,天还没亮透,他就提着木桶去打水,桶扔下去,“咚”的一声,惊起满山的鸟,他说,那是太阳刚醒,在井底翻身呢。
我最后一次见守井人,是在深秋,山上的树都黄了,风一吹,叶子纷纷地落,他更老了,说话时声音在喉咙里打转,听不太清,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去打水,然后把水挑到山上,浇在那棵枯了很久的老槐树下。
“它在等太阳,”他指着老槐树说,“等井里的太阳长出来。”
可是井里的太阳,怎么会长出来呢?
第二年春天,我再上山,守井人已经不在了,井还在,水还在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我打了一桶水上来,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桶底的影子。
那也是一个薄阴的午后,忽然又有金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我忙俯身去看,井水果然又亮了,明晃晃的,真像有什么在里面。
这一回,我没再觉得那是痴话。
现在偶尔回老家,我还是会去看看那口井,井水依旧清冽,只是没人再守它了,山下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,老人们也相继过世,只有那面镜子,还在井边草丛里,磨得锈迹斑斑,照不见什么了。
我想,太阳大约已经走出了井底,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吧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