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身先是剧烈地颤抖着,像一头被囚禁许久的巨兽,带着满身疲惫与不甘,在轰鸣中拼命向前冲去,每一寸空气都被撕开,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的焦糊味,混杂着机舱里咖啡的苦涩,我的额头贴着舷窗,看着跑道尽头飞速后退的白线,内心有一根绷紧的弦,随着机头抬起的刹那,猛地松了。

起飞了。
其实我知道,这不只是一架飞机在起飞,这一刻,我和这架飞机一样,都在完成一次艰难而决绝的转身,我在逃离一座城市,或者说,我在逃离一个被文件、会议、以及无数张虚伪笑脸堆砌起来的自己,多年前我来这座城市时,也是个这样的清晨,那一次降落后,我年轻得以为所有梦想都触手可及。
这么多年过去,我把本该翱翔的翅膀,活成了地上沉重的行李。
当机身穿过云层时,我被一种决绝的明亮晃得睁不开眼,云海之上,是另一个世界:平整得如同巨大棉田,金红色的阳光铺满整个天际线,整个世界寂静而辽阔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的场景:那个孩子趴在窗户前,看着大地说“世界变平了”,而现在,我看着那片云海,想说“世界变轻了”。
“先生,需要喝点什么吗?”空乘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,我摇摇头,继续看着窗外,一个人的起飞,不需要庆祝,只需要静静地感觉到——自己正在上升。
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,我的思绪也开始变得清晰,这些年,我总是在心里为自己设计无数种“起飞”:大学毕业后跨省追梦是起飞,两年后辞职创业是起飞,可每一次起飞后,都因为害怕高空失重,迫不及待地降落在更安全的原野上,我把冒险当成了莽撞,把安稳当成了成熟。
直到此时此刻,我才明白——真正的起飞,从来不是为了躲避什么,而是为了看清全部的自己。
下降前,广播里的机长说了一句:“谢谢您选乘本次航班,我们已抵达三万英尺,希望您在这个高度,找到了属于您的那份清晰。”
落地前十分钟,我又看到了一座新的城市,蜿蜒的河流穿城而过,高楼如森林般矗立,我想起同事老张昨天在办公楼里说的话:“四十岁了还折腾,不累吗?”
累的,但更累的,是明明长了翅膀,却假装自己只会走路。
舱门打开的那一刻,我深深吸了一口陌生的空气,这座新城市的阳光,和旧城市的不太一样,温暖中带着一丝陌生的青草香,我提着一个行李箱,走进航站楼,身后是刚刚起飞的轰鸣声——那个起飞的不是飞机,是我。
如果你读到这篇文章,我想对你说: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跑道,有的长,有的短;不是每一次起飞都能立即抵达晴空,但只要你用了全力滑行,冲破云的勇气,就会在前方等着你。
起飞了,这是我对昨天说的最后一句话,也是我对明天说的第一句话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