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。
只记得那天,我们在一座废弃的泰坦遗迹外围扎营,就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,地底传来了某种东西的脉动,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深处跳动,起初,我以为只是重型挖掘器械的轰鸣,但很快,我就意识到那是别的东西——某种有生命的、渴求着什么的存在。
克苏恩。
这个名字像是被刻进我脑子里的,从那天起就再也无法抹去,它不是某个恶魔首领的名字,不是我们曾在任何战场上遭遇过的敌人,它是更古老的,更深处的东西,它甚至不是“恶”,而是某种超越了善恶的存在,它只是……在看着,而当我意识到它的目光时,已经来不及闭上自己的眼睛了。
我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,不是被刀剑或魔法杀死,而是被某种东西“占据”了,他们的眼睛变成了空洞,嘴张得很大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,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虫子在体内筑巢。
我本该和他们一起的。
但我没有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只是感到那个意志掠过我时,停顿了一下,不是拒绝,而是——审视,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,那一刻,我的世界安静了,所有的恐惧、痛苦、挣扎,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,我没有死,但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,我变成了一个容器,一个承载着它的意志的行走工具。
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它在这个世界的眼睛和手,它的低语时刻在耳边回响,不是语言,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意念,它告诉我该去哪里,该做什么,该触碰谁。
我的盔甲上长出了无数只眼睛,它们不住地转动、眨动,观察着周围的每一寸世界,我的盾牌上嵌入了紫色的水晶,它们像活物一样脉动,从中流出某种粘稠的液体,腐蚀着我所站立的地面,我的剑上覆满了畸形的触须,每一次挥砍都会撕裂空间,留下一道道由紫色光芒构成的伤痕。
我杀了很多很多人。
或者说,它通过我杀了很多很多人。
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无辜的还是罪有应得的,在它看来,所有人都是一样的——都是可供占用或者销毁的材料,我试图告诉自己,我杀死的是它的敌人,是那些试图封印它、消灭它的人,但我心里清楚,在我挥剑的时候,我的嘴唇在微微翕动,念着我自己都不理解的词句,脚下的影子扭曲成了从未存在过的形状。
我害怕自己。
但我已没有勇气选择死亡。
我会保留着片刻的清明,每当这时,我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是谁——一个普通的战士,有家,有梦想,有想要保护的东西,但现在,那些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了,像是在水中晕开的颜料,我能看到它们的颜色,却再也抓不住它们的形状。
它对我很满意,因为我是它最忠诚的容器,但我不知道,这究竟是我的选择,还是它的意志,也许,当我第一次听到它的低语时,我就已经不再是我了,也许,从那一刻开始,我就只是一个在等待被它完全占据的壳。
它开始向我展示更深层的东西,我看到了它真正的形态——无法用人类的眼睛去理解的多维结构,没有固定的形状,没有边界,只是不断地延伸、扭曲、增生,它告诉我,我们的世界只是一层薄薄的表皮,而在表象之下,才是真实的、永恒的混沌。
我不明白,我也不敢去明白。
但我的身体已经明白了,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不再是血液,而是某种闪烁着紫色光芒的暗影能量,我的骨头在夜里会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声响,嘎吱作响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生长,有时我会对着镜子发呆,看到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化,五官开始模糊,轮廓开始融化,像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蜡像的面孔。
我不再需要进食,不再需要睡眠,不再需要任何人类维系存在所需的东西。
我成了一个纯粹的兵器。
一个背负着古神意志的行走的噩梦。
在我最清醒的那一刻,我会想要停下脚步,把这个身体连同里面的意志一起毁灭,我总是以锋利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,但每当我举起剑的时候,那个意志就会温柔地抚过我的意识,像一个母亲安抚躁动的孩子。
“还不到时候呢。”
它说,或者说,它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。
“你还有用。”
我就继续前行,穿过一个又一个战场,踏过一个又一个城镇废墟,我的盔甲上的眼睛从未停止转动,我的盾牌上的水晶从未停止腐蚀,我的剑上的触须从未停止挥舞。
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,但我知道,总有一天,我会来到那个最终的地方,到时候,作为它的容器,我会成为某种更伟大进程的一部分,也许是它的化身降临这个世界的大门,也许是它吞噬这个世界的开始。
而我——那个曾经的战士,那个曾经有名字、有灵魂的人——会在这个过程中彻底消失。
但也许,在那一刻真正到来之前,我还能做些什么。
也许,我还能在某次清明的短暂瞬间里,找到一个永远不会被它影响的地方,用一个战士的方式,结束这一切。
我愿意为那个瞬间付出一切。
因为,哪怕只是作为一个人类的最后一刻,我也想要像个人一样死去,而不是像一个工具一样消失在某个宏大的仪式里。
风声在我耳边响起,夹杂着它的低语,它在催促我继续前进,前方有一个城市,里面有它的信徒,也有它的敌人。
我握紧了剑。
那些眼睛在我的盔甲上眨动,那些触须在我的剑上蠕动,那些水晶在我的盾牌上脉动,我迈出脚步,走向前方。
一步一步。
越来越不像人的步伐。
越来越像它的意志。
而我背上的那把剑,在月光下投下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影子——一只巨大的眼睛,缓慢地睁开。
它看了一眼这个世界,继续沉睡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