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上,楚河汉界模糊了,变成一道血色的沟壑,黑子的车、马、炮,密密地围着我的红帅,像一群饿狼,嗅到了血腥,我手中捏着的红子,是一枚“王棋”——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个称呼,在棋谱上,它叫“帅”或者“将”,可在这一刻,我觉得它更像是“王”。“帅”是统率,“将”是领兵,而“王”却是孤家寡人,是被所有人盯着要斩落的那一个。

祖父教我下棋时,总是说:“王棋不能动,王棋一动,就是败局。”我于是把王棋当作一尊神像,供在九宫格里,派士象层层护卫,我赢了祖父许多次,直到他临终前的那盘棋,那时他瘦得只剩骨架,可落子的手还是稳的,他走了一步,把王棋移出了九宫格,我愣住了,说:“祖父,你输了。”
祖父笑笑,瘦削的脸像一张揉皱的宣纸。“王棋,是要动的;不死,才叫不败。”
他的话在夜里翻涌,搅得我无法入眠。
我坐在他的位子上,面对一局死棋,黑子像一张无边的网,向我罩来,可是,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,那些黑子,真的是在围我么?它们会不会,也是在等着王棋移动,等着我打破这个死局?
我把手里的“王棋”举起来,对准棋盘,准备落下,那一刻,我才真正理解祖父的话——王棋的“死”,从来不是被吃掉,而是不敢动,动弹,是王棋的使命,也是王棋的宿命。
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
一个满身尘土的士卒踉跄进来,扑跪在地。“将军——不,陛下,敌军已至城下,请速决断。”
我的手指停住了,棋盘上的黑子仿佛活了过来,叮当作响。
“多少人?”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。
“十万。”
“我们呢?”
士卒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:“三决死士,但陛下,我们等的就是这道旨意。”
我忽然想笑,祖父下棋时,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样的目光?他把王棋移出九宫格的时候,是不是也听见了这样的声音?王的棋局,从来不仅仅是一局棋,棋子是活的,是滚烫的,是会流血的。
“传旨——”
那枚红子终于落下。
棋盘震颤,发出干涩的脆响。
士卒领命而去,脚步声急促,像擂鼓一样敲在我的心头,屋里又静了,我看着棋盘,那枚王棋孤零零地立在黑子的包围中,像一个溺水的人,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。
我赢了那盘棋——不是棋盘上的棋,箭射穿了我的肩胛,刀划开了我的肋下,枪刺穿了我的呼吸,但我觉得痛快,因为我终于让王棋活过了,动过了,它不再是一尊神像,而是一个真正的王。
后来的事,大多记不清了,只记得混沌中,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,很轻,像一阵风,我努力睁眼,看到的不是重檐的天花板,而是窗外一片灰白的天空,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枯叶声。
我忽然想起,祖父临终前还说过一句话,当时我没听懂,现在却如雷霆灌耳。
“王棋不动的时候,才是真正的死局,王棋一动——即使被吃掉,也是生的开始。”
可是,我转念又想:王棋离开九宫格之后,谁又来守护这方寸之间的安宁呢?这场用血肉和生死作为赌注的王棋游戏里,谁才是真正的下棋人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