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鹿投,是七岁那年的秋天,祖父在深山里迷了路,回来时整个人都变了,他坐在自家门槛上一动不动,目光空茫,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勾走了,家里人慌了神,请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萨满来“叫魂”,萨满围着祖父跳了三天,敲鼓的声音震得林子里的鸟都不敢落下,后来萨满说,祖父的魂是被鹿群领走的。

“那是鹿投。”祖父终于开口说话时,声音干涩得像枯树皮,“它们在召他。”
他说,迷路的第一夜,他听见远处有蹄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雨落在地上,一头白鹿从雾气中走出来,它的眼睛像两汪深潭,额间有一块月牙形的白斑,白鹿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,祖父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,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。
他走了很久,脚下的路越来越陌生,树木的形态也开始变得奇怪——有些树的树干在晚上会发出淡蓝色的微光,树叶相互摩擦时发出的不是沙沙声,而是低沉的叹息,祖父说,他跟着鹿群走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方,那里的天空永远是黄昏的颜色,山与山之间没有溪流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寂静。
“它们要往哪里去?”母亲小心翼翼地问。
祖父的眼里突然有了泪光:“不知道,我只知道,它们一直在走,一直在走,没有目的地,没有方向,就是走。”
这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,老一辈人都说,鹿投是这个山村里最古老的传说,每年深秋,当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,山里的鹿群就会开始一场神秘的迁徙——没有目标,没有终点,只是行走,它们穿过山谷,越过溪流,走遍整片山林,有些鹿走着走着就倒下了,其他的鹿不会停下,甚至不会多看一眼,它们继续走,像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驱使着。
有人说,这是鹿群在寻找它们的祖先,也有人说,这是鹿群在抗拒某种宿命,但没人知道真相,因为没有人真正走到过那个终点——那些试图跟随鹿群的人,不是在深山里迷路,就是回来后精神恍惚,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
我最喜欢听村头老哑巴讲鹿投的故事,老哑巴其实并不哑,只是说话很慢,像每吐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他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的猎手,有一年冬天独自进山打猎,七天七夜没有回来,全村人都以为他死了,第八天早晨,他自己走回来了,背上背着一头死鹿。
但他的眼睛变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又染了色,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打过猎,有人问他山里发生了什么,他只是摇头,然后指指自己的眼睛,再指指远处的山。
“你遇见了鹿投?”有人问。
老哑巴点了点头,眼泪就下来了。
那年我十四岁,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,可以做一些大人做的事情,我偷偷准备了干粮和水,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进了山,我要去看看鹿投的终点到底是什么。
进山的第一天,一切都很正常,鸟鸣,虫叫,偶尔有松鼠在树枝间跳跃,我循着祖父描述过的那条路,一直往林子深处走,第二天,我开始在树干上看到奇怪的划痕——不像人为的,也不像野兽留下的,它们组成的图案既像文字又像图腾,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熟悉感,仿佛我在很久以前见过。
第三天傍晚,我终于看见了它们。
起初只是远处的一块白,然后是一大片的白,像移动的雪,它们从山谷中走来,蹄声很轻很轻,轻到像用羽毛在天空划出痕迹,为首的就是那头白鹿,额间的月牙斑在暮色中微微发光,它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身,似乎示意我跟着走。
我跟着它们走了四天四夜,我看见了祖父说过的那些发光的树,听见了树叶的叹息,但比祖父描述的更奇特的是,我看见了鹿群的记忆,它们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在空气中留下影子——另一头鹿的影子,穿着远古服饰的人类的影子,还有一些我根本无法辨认的生物的影子,影子和真身重叠在一起,真身向前走,影子却在原地停留几秒后才散开,整个鹿群走过去,就像给时光留下了无数个缺口。
第五天,我看见了终点。
不是一道光,不是一扇门,只是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,和平常的山谷没什么两样——草是绿的,天是蓝的,有一棵巨大的树站在谷中央,但所有的鹿,走到那棵树下时,都停下了。
它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,把白鹿围在中间,白鹿抬起头,发出一声长鸣,那声音怪极了,不像鹿鸣,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,然后其他的鹿开始唱——是的,它们在唱,不是用喉咙,而是用蹄子,用角,用身上的每一块肌肉,那声音低沉、古老,像是在念一段咒语,又像是在唱一首无尽的歌。
唱完,白鹿朝我走过来,它的角开始发光,从根部到尖梢,光芒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它在我面前停下,低头,用角尖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了。
我看见这片山谷,在很久很久以前,是一片海,海里有鱼,有珊瑚,有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海洋生物,后来海退了,山长了出来,鹿出现了,第一头鹿站在海边,看着退去的海水,发出了一声鸣叫,那声鸣叫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对某种选择的追悔。
因为这个山谷的鹿,曾经有过一个选择,它们可以选择变成另一种生物,可以去往另一个世界,但它们没有,它们选择留在这里,留在陆地上,但时间久了,它们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选择,它们只知道自己要不停地走,不停地走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。
这就是鹿投的真相——它们不是在寻找终点,而是在重现一个永不落幕的告别。
白鹿收回了角,光芒消失了,那个瞬间我好像明白了更多事情,但当我想去抓住那些念头时,它们就像水里的鱼影一样消散了,我该回家了,再不回去,家里人会担心的,我转身往山下走,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,鹿群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
我回到村子,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七天没有出门,第七天,我走出来,看见祖母坐在院子里剥豆子,她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问。
我走到她跟前,说:“奶奶,我看见了。”
她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看见了就好。”她说。
“我该去哪里?”
祖母抬起头,眼睛像两汪深潭:“你既然看见了,就该知道,你的路在那里。”
她指了指山。
现在我明白祖父为什么回来后一直坐在门槛上了,他不是丢了魂,而是在等鹿群再次经过,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再次听到那蹄声,然后起身,走进那片永远黄昏色的天空,走进那场没有终点的行走。
我要走了,刚才,我又听到了蹄声,从山那边传来的,很轻很轻,像用羽毛在天空划出痕迹,白鹿应该就在不远处,它的角上一定又亮着光。
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,也许根本就没有终点,但我会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。
然后停下来,像所有曾经停下来的鹿一样,成为这个无尽故事里的一部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