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不相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传说,在城里当了十五年记者,什么怪事没见过?可当我第一次听见夜魔兽的传言时,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那是在三年前,我回村办爷爷的丧事,守灵那晚,村里老人说起旧事,说那座被群山包围的老村,每当月圆之夜,就有“夜魔兽”出没,它们不吃人,不伤人,只是在村子边缘徘徊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“那是啥东西?”我问。
没人能说清楚,只是说,夜魔兽只在午夜出现,身形似狼非狼,眼睛像两团幽火,最奇怪的是,它们从不进村,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转悠,然后对着月亮长啸几声就消失了。
我本想就此抛在脑后,可那次回城后,我开始做梦,梦里总有一只黑色的野兽站在崖边,月光勾勒出它瘦削的轮廓,它的眼睛很特别,不是传说中那种可怖的幽火,而是盛满了悲伤,像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这种梦纠缠了我整整两年,我终于决定回村一探究竟。
找夜魔兽并不难,村里有个八十多岁的独居老人,姓陈,大家都叫他陈伯,他年轻时当过猎人,后来不打猎了,就住在村东头的破屋里,听说我要找夜魔兽,他沉默了很久,浑浊的眼睛看着墙上的老照片。
“你要真想看,”他终于开口,“今晚跟我走。”
入夜的山路格外寂静,虫鸣都显得小心翼翼,像怕惊扰了什么,陈伯脚步稳健,完全不像个八十多岁的老人,他带我拐进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小径,来到一座废弃的宅院前。
“这里从前住着一户人家。”陈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“那家的儿子叫阿生,是村里第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的孩子。”
院子里杂草齐膝,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歪斜在月光下,树影斑驳,像碎裂的墨迹。
“阿生有个习惯,”陈伯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,“每次离家前,都要在这棵树下,对着山里的野狗群学几声狼嚎,这是他跟它们道别的方式。”
我正要追问,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呜咽从院墙外传来,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飘过来的,陈伯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示意我往墙边靠。
呜咽声越来越近,我屏住呼吸,从墙缝里往外看——月光下,一只黑色的动物正缓缓走来,它确实像狼,但比狼更瘦,脊背上的毛发稀疏,眼睛泛着幽光。
“这就是夜魔兽。”陈伯的声音很轻,“你仔细看它的脸。”
我眯起眼,看见那张黝黑的面孔上,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光,是眼镜,那是一只戴眼镜的狼——不,那不是狼,是一个披着兽皮的人,那张脸上的五官扭曲成兽形,可分明还保留着人的轮廓。
夜魔兽走到枯树前,仰起头,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,那声音里没有兽性的凶猛,反而带着某种深沉的眷恋。
“阿生果然是死在城里的。”陈伯的声音突然哽咽了,“他从省城毕业后,留在城里工作,最后一次回村,是给他娘奔丧,走的那天,他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,说以后再也不回来了,他说城里太吵,到处是假话,不如山里的野兽活得自在。”
夜魔兽绕着树转了三圈,每一步都迟缓而沉重,月光下,它瘦骨嶙峋的身体几乎透明。
“后来他真没回来,有人说他在城里出事了,死在出租屋里,好几天才被发现。”陈伯擦了擦眼角,“他爹受不了打击,没多久也走了,这宅子就荒了。”
夜魔兽突然停下脚步,转向我们躲藏的方向,那一刻,我看见了它的眼睛——那不是野兽的眼睛,那是一双人的眼睛,满含着我无法解读的悲怆。
“你看见的夜魔兽,”陈伯说,“不过是阿生生前放不下的执念,他想回村,又觉得无脸回来,想当回山里自由自在的野兽,可骨子里又记着人的情分,就这样卡在半路,成了这游荡的魂。”
夜魔兽转身走向黑暗,在消失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树,眼神温柔得像在告别。
后来的事,我不愿多想,只是每次梦见那只夜魔兽,都会想起陈伯的话,人这一生,到底要背负多少,才能找到回家的路?而那些回不了家的人,是不是都化作了夜魔兽,在世界的某个角落,守着再也不回的故乡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