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第一次见到夜魔兽,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夜。
那天傍晚,村子里的狗突然集体噤声,炊烟不再笔直上升,而是扭成一股奇怪的螺旋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天上往下压,祖父放下烟斗,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色,然后回头对阿九说:“今晚别出门。”
阿九问为什么。
祖父沉默了很久,久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浓墨似的黑暗吞噬,久到阿九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祖父才用一种压得很低的声音说:“夜魔兽醒了。”
阿九从未见过祖父那样的表情,祖父年轻时是村里胆子最大的人,据说他一个人走夜路走过十八座乱葬岗,连鬼都不敢近他的身,可现在,这个老猎户攥着烟斗的手指关节泛白,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冻裂的树皮。
阿九还是偷偷出去了。
孩子的好奇心就像春天里的野草,你越是想压住它,它越是疯长,阿九趁祖父去后院关鸡笼的工夫,溜出了篱笆门,那天没有月亮,星星也像是被人藏起来了,天空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,但阿九不怕,他走夜路走惯了,知道什么时候该踩哪块石头,知道哪段土坎要小心脚下。
他沿着村后的小路一直走,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面,然后蹲下来等。
村里的大人常说,夜魔兽会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歇脚,他们说夜魔兽会趁着小孩子做噩梦的时候钻进他们的被窝,把梦里的颜色全部吸走,只剩下黑漆漆的恐惧,阿九不信,因为他从来不做噩梦,他的梦里总是有彩色的小鸟和会说话的鱼,祖父说那是因为他心里干净。
等了很久,久到阿九的腿都蹲麻了,歪脖子树上什么也没有。
“果然是大人们骗人的。”阿九嘟囔着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像鸟叫,不像虫鸣,倒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叹息,那叹息温柔得像祖母唱过的童谣,又遥远得像山谷深处的回声,阿九猛地转身,然后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服,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,黑得像深不见底的老井,她的头发也是黑的,长长地垂下来,几乎拖到地上,但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冬天落下的第一场雪,最让阿九移不开眼睛的是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星星。
真的,有星星。
小小的、亮亮的星星,在她眼睛里旋转、闪烁,像是她把整个银河都装进了眼眶里。
“你不怕我?”那个女人说话了。
阿九摇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长得好看。”阿九老实说。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,她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更好看,眼角的星星跟着跳动起来,有几颗像是要掉出来似的。“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看的人,”她说,“所有人都叫我夜魔兽。”
“你真的是夜魔兽?”阿九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阿九认真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。“你不是,”他说,“你身上没有魔兽的味道,我祖父说魔兽身上有一股臭烘烘的死老鼠味,你身上只有晚香玉的味道。”
夜魔兽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九以为她要走了,她才开口说话:“你说得对,我不是魔兽,我是夜神。”
“夜神?”
“是掌管黑夜的神,每天太阳落山之后,我要把夜幕铺满整个天空,要让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要让月亮找到它该待的位置,要照顾所有沉睡的孩子的梦。”夜魔兽——不,夜神伸出一只手,阿九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银线,银线延伸到头顶的天空,像是牵动着什么。
“那大人们为什么叫你夜魔兽?”
夜神垂下眼睛,她眼里的星星暗了几分。“因为人们惧怕黑夜,他们不知道夜晚是用来做什么的,只觉得黑暗里藏着危险,藏着秘密,藏着他们不想面对的东西,当他们害怕的时候,他们需要给这种害怕找一个名字,于是我就成了魔兽。”
阿九歪着头想了想。“可我不怕黑夜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祖父,”夜神说,“他在你没有出生的时候,曾在山里救过一只受伤的夜莺,那只夜莺是我的使者,为了报答他,我在你的梦里放了一颗星,所以你的梦里永远有光,你永远不会怕黑。”
阿九怔住了,他想起祖父确实给他讲过这件事,祖父说那只夜莺的翅膀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,是他用草药给它敷好,养了半个月才放走,祖父说那只夜莺飞走的时候,绕着他飞了三圈。
“那我以后也不会怕黑吗?”阿九问。
夜神没有直接回答,她伸出那只缠着银线的手,轻轻摸了摸阿九的头。“只要你心里还有那颗星,你就不会,但你要记住,星星也会累,也会倦,也会偶尔暗淡,这时候你就要自己去点亮它,你要记住今晚看到的我,记住我眼睛里的光,这样当你觉得害怕的时候,你就能想起来——黑夜的尽头,永远有一个背着星空的神。”
阿九还想再问什么,远村传来鸡鸣声,夜神站起身来,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融化进了夜色里,但她最后说的话,阿九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告诉你的祖父,夜莺的孩子记得他。”
说完,她就消失了,天空在那一瞬间突然亮了起来,东边的山脊线泛起鱼肚白,阿九这才发现,他竟然在歪脖子树下面坐了一整夜。
他跑回家里,祖父正站在门口等着他,手里拿着竹条。
“野哪去了你!”
阿九没躲竹条,而是仰着头对祖父说:“爷爷,你说的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夜魔兽不是魔兽,她是夜神,她给我看了她眼睛里的星星,还说夜莺的孩子记得你。”
祖父举起的竹条停在了半空,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良久,他把竹条往地上一丢,转身走进屋里,阿九跟上去,看到祖父坐在灶台前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那个傻丫头,”祖父嘟囔着,声音有些抖,“这么多年了,还记得。”
从那以后,阿九再也没有在夜里害怕过,他知道,当他仰望星空的时候,有一个穿着黑衣裳的神也在看着他,她手里的银线牵动着一整个夜晚,而她眼底的星光,足以照亮所有孩子的梦。
后来阿九长大了,搬到了城里,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,看不到几颗星星,但每当他觉得黑暗压得透不过气的时候,他就会闭上眼睛,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夜,想起歪脖子树下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女人。
他心里的那颗星,一直亮着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