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个金兜兜,说是金,其实不过是染了颜色的棉布,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花,针脚细密,只是年代久了,金线有些褪色,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布。

“给你戴的。”外婆的手有些抖,把金兜兜往我脖子上挂,我嫌土气,往后一缩:“不要,同学会笑我的。”
外婆的手顿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:“那……那留着也好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金兜兜是外婆出嫁时,她的外婆一针一线绣的,不是镇上老银匠铺子里买来的银锁片,更不是城里金店里的长命锁——那个年代,整个村子也找不出一两金子,外婆的外婆把积攒了许久的鸡蛋拿去换了金线,又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里挑了块好些的棉布,白天要下地干活,晚上就着煤油灯绣。
外婆说,她的外婆对她说:“金兜兜值不了几个钱,可上面的每一针,都是盼着你平安长大。”
外婆出嫁那年十七岁,嫁妆里最值钱的,除了一个铜脸盆,就是这个金兜兜,后来有了母亲,金兜兜到了母亲身上;有了我,又到了我身上,可是我不稀罕,十六岁的少年,正对世界充满热望,觉得未来有无数可能,哪会懂得一个褪了色的布兜兜里,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牵挂?
金兜兜被我胡乱塞进衣柜底层,渐渐就忘了。
直到前些日子回老家收拾旧物,在母亲翻出的补丁摞补丁的衣物里,我重新看见了它,金线已经断了许多,布面微微发黄,可那几朵莲花还是清清楚楚的,我用手指轻轻抚过,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——那是外婆的手抚摸过的地方,是外婆的外婆一针一线缝制的地方。
母亲说,外婆去世前交代过几件事,其中一件就是要把这个金兜兜留给我。
我把它带回城里,挂在床头,有时候深夜醒来,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金兜兜上那几朵莲花隐隐泛着光,像外婆在另外一个世界里,还在为我祈福。
也曾想过找工匠修补,可转念一想,就这样吧,断了的金线,褪了色的莲花,又何尝不是时间的馈赠,有一天夜里,我睡得迷糊,竟觉得脖子上有热乎乎的东西,想要伸手去摸,却只摸到柔软的睡衣领子,梦里外婆的手还是抖的,布满了被庄稼磨粗的茧子。
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发现泪已经流了下来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