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最爱看她做扇子,她做扇子,先要将棕榈叶一片片劈开,在水里泡软了,再用刀背刮得薄薄的,最后才细细地编,那双手呵,满是老茧,可编起扇子来,却灵巧得像蝴蝶在飞,有时编累了,她就停下来,用扇子轻轻敲着膝盖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那曲调软软的,糯糯的,像是江南的雨丝,又像是老家的炊烟。

扇子妈卖的扇子,从来不讲价,有人嫌贵,她也不急,只慢慢地说:“一把扇子能用好几年呢,比空调省电,比风扇贴心。”说完又低下头去编她的扇子,有人买扇,她便叮嘱:“别沾水,别暴晒,用完了挂在通风处。”那语气,竟像是在嘱咐自己的孩子。
夏天的巷子,因了扇子妈的扇子而多了几分清凉,黄昏时分,隔壁的王大爷搬出竹椅,摇着扇子听收音机里的评弹;对门的李婶抱着孩子,一边喂饭一边给孩儿打扇;就连巷口卖西瓜的老张,也买了一把,说是切西瓜时能扇走苍蝇,扇子还是那把扇子,人人握着,便都有了各自的姿态:老年人摇得慢,像在数时光;中年人摇得稳,像在稳日子;小孩子们倒好,摇得飞快,也不管有没有风,只图个乐。
扇子妈年年都在巷口,从春末到秋初,有人问她:“您这把岁数了,还出来卖扇子,不累么?”她笑笑,指了指身后的老槐树:“这树啊,年年落叶,可年年都长新叶,我这也算是在长新叶吧。”说完,又摇了摇手中的蒲扇,那扇子摇出的风,带着淡淡的棕榈叶的清香,竟比空调吹出的冷气还要舒爽。
只是近几年,巷子里渐渐安静了,电风扇、空调越发普及,摇扇子的人越来越少,今年夏天再见扇子妈,她的摊位前冷清了许多,我问她:“还卖得动么?”她倒看得开:“卖一把是一把。”顿了顿,又说:“其实啊,大家不是不要扇子了,是不要那股子慢悠悠的劲了。”
我看着她手中的蒲扇,忽然想起小时候躺在凉席上,祖母也是这样轻轻地摇着扇子,那扇子摇出的风,带着祖母的气息,带着夏夜的虫鸣,带着满天星的闪烁,那时候,扇子不仅是扇子,还是一种陪伴。
扇子妈的扇子还在摇,可又有多少人懂得这摇扇子的从容呢?这摇扇子的宁静?这摇扇子的安详?
明年夏天,不知巷口的老槐树下,还能不能见到扇子妈的身影,她是那么矮小,坐在那儿,就像是老槐树生出的一个根,她手中的蒲扇,摇啊摇,摇啊摇,摇出的不只是风,更是一个快要失传的手艺,一种快要消失的生活方式,一份快要被遗忘的清凉。
扇子还在,可摇扇子的人,怕是越来越少了罢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