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一座帝陵,往往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,阳光斜斜地照着,游人稀疏,风从松柏间穿过,发出低沉的呜咽,脚下的石板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,踩上去有些凉意,沿着神道缓缓前行,两侧的石像生静默地立着,石马、石狮、文臣、武将,都已在此伫立了数百年,它们的神情是那样模糊,仿佛被风沙磨去了所有鲜活的细节,只留下一具具沉默的轮廓。 帝陵是极安静的地方,即便是在旅游旺季,人声鼎沸的时刻,也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空旷与寂寥,那些宏大的建筑,那些精心设计的布局,那些深埋地下的宝藏,都在诉说着一个帝国曾经的辉煌,可是,当我们真正走近,却发现这些不过是权力的余烬,被时光的风一吹,便散了。 站在明十三陵的定陵地宫前,我忽然想起了万历皇帝,这个三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,这个把自己关在紫禁城里的男人,死后却建造了如此宏大的地下宫殿,地宫是那样深邃,那样精妙,仿佛要把生前未能得到的自由,全部储藏在这方寸之间,可是,这地宫终究是被人打开了,那些曾经的金银器皿、丝织品、玉石,如今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,再没有人为它们的光泽而惊叹,就连万历皇帝自己的尸骨,也被后来的红卫兵付之一炬,他生前苦苦经营的地下世界,最终也没能给他带来安宁。

沿着神道继续走,石像生越来越少,前方是陵寝的主体,朱红色的墙,金黄色的琉璃瓦,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庄重,可是走近了看,却发现墙皮已经斑驳,瓦片也有缺失,檐角的吻兽有些破损,露出里面的木胎,这些华美的建筑,终究敌不过雨雪风霜,就像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,也敌不过时间的洪流。
我见过乾陵的无字碑,那是武则天的墓前,一块高耸的石碑,上面空无一字,据说这是她自己的意思,功过是非,任由后人评说,经过千年的时光,这块碑依然矗立着,只是上面多了许多游人的刻字,歪歪扭扭,像一道道疤痕,武则天终究还是没有算到,后人不仅没有留下评说,反而用最粗鄙的方式,在这块无字碑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,这或许是对帝陵最大的讽刺——帝王们精心营造的地下宫殿,最终成了后人涂鸦的场所。
帝陵还是一个巨大的博物馆,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件陪葬品,都是历史的物证,它们无声地诉说着那个时代的生产力、艺术水准、社会结构,比如秦始皇陵出土的兵马俑,一个个神态各异,栩栩如生,即便只是普通的士兵,也有着独特的口音、特有的容貌,这些细节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秦国——它不是书本上的冰冷文字,而是有血有肉的存在,同样,从汉代的帝陵中出土的金缕玉衣,让我们看到了汉朝对“永生”的执念,而那些精致的唐三彩,又让我们窥见了大唐盛世的繁华。
可是,这些物证终究是不完整的,它们为我们拼凑出的历史图像,就像是一幅被撕碎的拼图,永远缺失了最核心的部分,那些帝王的喜怒哀乐,那些朝代的起伏更迭,那些普通人的命运沉浮,都随着帝陵的封土,永远地沉睡在了地下。
看着这些帝陵,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权力是世上最虚幻的东西,秦皇扫六合,一统天下,死后却连自己的陵墓都难以保全,唐太宗李世民,开创贞观之治,死后也还是要被后人所评说,宋太祖赵匡胤,黄袍加身,最终也逃不过一杯毒酒,那些曾经认为拥有天下的人,其实什么也没有真正拥有,他们生前建造的宏伟皇陵,不过是在向世人证明,他们害怕死亡,他们用这种近乎绝望的方式,为自己在人世间留下最后的印记。
可是,这些都是徒劳的,当我站在一座座帝陵前,看着那一个个宏大的封土堆,我想到的不是他们的辉煌,而是他们的无力,他们用尽了一生的力量去追求的东西,在帝陵面前,都显得那么渺小。
帝陵真正值得看的地方,不是它的宏伟,而是它的荒凉,那些断裂的石碑,那些残破的瓦片,那些被风化的石像生,都在提醒着我们,一切都会走向终点,而所谓的起点,也只能凭借想象去触碰。
离开时,夕阳西下,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转过身,又看了一眼那座帝陵,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,只是不知道,它纪念的,是那些帝王的功绩,还是我们人类的痴妄?或许两者都有吧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