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线了。

那只天角风筝在挣脱束缚的瞬间,曾短暂地昂起头颅,像一匹挣脱缰绳的野马,在风中肆意奔跑,但很快,它便明白自由也是有代价的——没有线的牵引,它既不能高飞,也无法落地,只能在天与地之间漂泊流浪。
溪水依旧清澈,却不再有孩童的笑声,电杆下干涸的水洼里,蚂蚁们忙碌地搬运着什么,大概是春天的残骸,我蹲下身,看着那只被遗弃在溪边的天角风筝,它躺在杂草丛中,翅膀沾满了露水和泥土,像一只受伤的蝴蝶,无力地抖动。
村里的老人们正在修建一座小庙,他们说,这是为了接住掉落的山神,山神太老了,老得连自己都站不稳,常常从云端坠落,风大的时候,你能听见山神在云端咳嗽,像老屋的木板在夜里吱呀作响。
我想起了爷爷,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还会做天角风筝的人,他说,天角风筝不是普通的纸鸢,它有风骨——用老竹剖成薄片,细细地削,慢慢地弯,要弯出它自己的性子,竹子不能太嫩,嫩了软,飞不高;也不能太老,老了脆,经不起风吹。
爷爷做的天角风筝,只有一个月色明朗的夜晚才会飞上天,他说月亮里有嫦娥,有玉兔,有桂花树,天角风筝要飞过云层,去和月亮打招呼,那时的天空很低,低得伸手就能碰触云层,月亮大得像一只碗,挂在村口的老樟树顶上。
爷爷走后,再也没有人做天角风筝了。
溪水不知何时已经干涸,鱼儿惊慌失措地翻着白肚子,像一枚枚银币,在水洼里打转,我抱起天角风筝,它的骨架已经开裂,纸面也破损不堪,但我还是把它带回了家,用爷爷教我的法子,修补它的风骨。
那些掉落的山神,或许并没有什么神秘,他们只是忘了如何飞翔,而我,是不是也忘了什么?每天低头走路,看见的是水泥的坚硬;低头吃饭,看见的是手机的明亮;低头入睡,看见的是天花板的苍白,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抬头了,久到连月亮都变得陌生。
傍晚时分,我把修好的天角风筝带到村后的山坡上,风很大,吹得麦田里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浪,我松开手,天角风筝摇晃着飞了起来,它飞得不高,却倔强地向上,像一个学步的孩子,跌跌撞撞却不肯停下。
忽然,风筝在半空中顿了顿,然后猛地一挣,扯断了它唯一的思念,天角风筝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融进了暮色里。
我仰着头,看着它消失的方向,天底下,一定有它该去的地方,深藏不露,却自在逍遥。
远处,新建的小庙里,香火已经点起,我想,山神大概不会掉下来了,因为有一只天角风筝正飞向云端,替我们接着它,接着那些被遗忘的神明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