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不是我身披铠甲的公主,而是我心中那个温软的名字。
——题记
一
下午三点,我坐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,胃又开始痛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老妈的微信:“你爸今天又说头痛,我让他去检查,他不肯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头看见对面墙上的荣誉榜,我的照片贴在第三位,底下写着“年度优秀员工”,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好,西装笔挺,意气风发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笑容是借来的。
“小王,六点的会别忘了。”领导从我身边经过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,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凉水。
胃又痛了一下。
二
老家的镇子叫青石镇,镇口立着一座石头牌坊,斑斑驳驳的,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,但我们小时候都听老人讲过,说那牌坊是为一个女子立的,她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守了一辈子,等一个人回家。
小时候我不懂,觉得那女子真傻,后来我懂了,这个镇子里的女人,似乎都在等。
我妈就是。
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运输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,每到除夕,我妈总会站在巷子口,把年猪的肉挂在屋檐下,一遍一遍地擦着那张红木八仙桌,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巷子尽头,盼着有车灯亮起来。
有一年,我爸的货车在秦岭山里抛锚了,除夕夜都没赶回来,我妈把饺子端上桌,摆了三副碗筷,然后自己坐在桌边,一直等到十二点的鞭炮声响起来。
她没哭,只是看着门外说:“没事,人平安就好。”
我那时候想,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。
后来我考上大学,去了省城,又去了更大的城市,我以为我走得越远,她就越骄傲,我以为我赚够了钱,她就不用等了。
可我还是错了。
三
电话是邻居打来的,凌晨三点。
“你爸中风了,你妈一个人在县医院守着,她不让告诉你,说你在城里忙。”
我挂了电话,坐在床上,愣了很久,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可没有一盏是我的。
我请了假,连夜赶回去。
县医院的走廊很窄,灯光惨白,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头发白了大半,见到我,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回来了?你工作怎么办?”
她瘦了很多,整个人像缩了水,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又糙又凉。
“妈,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没事,你爸就是老毛病了,我能照顾。”
她把“我能照顾”说得那么自然,就像一个士兵说“我能站岗”,一个守夜人说“我能熬夜”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原来公主不是那个被关在塔楼里等待拯救的人,公主是那个站在塔楼门口,手举火把,对我说“放心去吧”的人。
而我,以为救公主就是披荆斩棘,降妖除魔。
可真正的救赎,是她转过身去,独自面对整片黑暗。
四
我在医院待了七天,学会了很多事。
学会了怎么给中风的人翻身,怎么擦身子,怎么按摩僵硬的肢体,学会了去给食堂打饭的时候,要记得少油少盐,学会了在医生查房的时候,把病例上不懂的词一个个记下来,回去查。
我还会在半夜醒来,看见我妈趴在病床边睡着了,就开一瓶矿泉水,小心地润湿她的嘴唇。
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:“你是她儿子?”
我说是。
老太太说:“好儿子。”
我没说话,我不是好儿子,我只是现在才想起来,我小时候发烧,我妈也是这样,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。
她还帮我做过多少事?我数不清了,我甚至都记不得上一次帮她倒水是什么时候。
那个周末,我回了一趟青石镇,去巷口买我妈爱吃的桂花糕,卖糕的老太太认识我,说:“你妈啊,前几天还来买糕,说你爱吃,要给你寄。”
我捏着那块糕,蹲在巷口,哭了很久。
原来这些年,公主一直在等我回家,她把自己困在塔楼里,不是因为出不去,是因为她知道,塔楼的灯亮着,远行的人就找得到回家的路。
五
后来我爸出院了,我又回到城市。
但有些东西变了,我开始每个月都回去一次,哪怕只待两天,我学会给我妈买足浴盆,给她看体检报告,跟她说城里的事情,我不再觉得那些琐碎的日常是浪费时间,也不再觉得电话里听她念叨鸡毛蒜皮是多余。
有一次,我难得带电脑回家加班,我妈坐在旁边,翻着一本旧相册,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:“你看,这是你三岁的时候,在镇口的牌坊下面拍的。”
我凑过去看,照片里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竹竿,威风凛凛地站在石牌坊下。
“你那时候说,你是大将军,要去救公主。”我妈笑。
我也笑。
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我想回到那天,对那个举着竹竿的小男孩说:别去远方了,公主就在这里。
她不用你翻山越岭,不用你披荆斩棘,不用你打败恶龙。
她只是等你回来的时候,能给她倒一杯水,替她揉一揉肩膀,在她白了头发的时候,告诉她——妈,我回来了。
尾声
上周,我又回到了青石镇。
我妈站在巷子口等我,穿着我在网上给她买的碎花外套,头发染黑了,看起来精神了很多。
“回来了?饿不饿?饭在桌上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,脚步还是那么急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想,也许每个母亲的骨子里,都是一个公主,她们为儿女穿上铠甲,把软弱藏起来,把眼泪收起来,一个人扛起所有的风雨。
而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转过身去,牵起她的手,说一句——
妈,我陪你走。
这就够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