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野地里的风裹着草香和泥土的气息,吹得他那件过大的条纹衫鼓起来,像一面破败的旗,我是这个地方的常客了,一个在野地里找活路的小丑。

我的行头很简单:一个红鼻子,一顶尖顶帽,还有那双长得能把人绊倒的大头鞋,没人知道这双鞋里塞了多少旧报纸,也没人关心,在这片野地上,一切都是临时的,包括我。
来的都是些边缘人,白天在工厂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的,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的,在街角发传单被城管追着跑的,他们脱掉白天的皮,露出疲惫的底色,坐在草地上或歪倒的石头上,等着我开场。
我变戏法,从空帽子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,在火焰中变出一朵真花,把一根绳子打结又解开,解开又打结,他们笑,大声地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那笑声里有种狠劲,像是要把白天憋着的一股气全撒出来。
有个叫老李的常客,五十多岁,在工地当保安,他说不懂什么是小丑打野,但每场都来。“看你就觉得,”他比划着,“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个笑话吗?”我笑笑,继续我的表演。
最难的是下雨天,雨会把我的红鼻子冲掉色,把帽檐打得耷拉下来,可奇怪的是,雨天来的人反而多,他们不说话,就那样淋着雨看我表演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我就在雨水里转圈,摔倒,爬起来,再转圈,再摔倒。
“我们来这里,”有一次一个年轻女孩说,“是因为你让我们觉得,原来大家都不容易啊。”她是在附近工厂打工的,冬天手冻得裂口子,夏天热得长痱子,她说这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。
有一次,我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变魔术,那是个得了白血病的孩子,头发掉光了,瘦得像根豆芽菜,我把他的纸飞机变成真的,在野地上空飞了一圈,他笑了,笑得那么开心,整个野地都被那笑点亮了,他妈妈说,这是孩子三个月来第一次笑。
表演结束后,我会收拾东西,把地上的垃圾捡干净,黑夜中,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像一个真正的鬼影,有时我会想,白天的我在城市的褶皱里躲藏,夜晚的我却在野地上绽放。
有个同行说我,你看看你,哪里像个正经小丑,正经小丑应该在小剧场,在游乐园,在孩子的生日派对上,你倒好,在野地里讨生活。
我说,野地才是我该待的地方,那些正规场馆里,观众是买票来的,看完了拍拍手就走,第二天照常上班上学,可这片野地上的人不一样,他们是真正需要笑声的人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有天晚上,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路过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,你这太土了,你应该去大城市,上台表演,我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说,这里的月亮,和城里的不一样。
他不懂,城里的月亮被霓虹灯压着,被高楼挡着,被玻璃幕墙反射着,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,可这野地的月亮,赤裸裸地挂着,清清白白地亮着,就像我这个小丑,不需要华丽舞台,只需要一片能落脚的野地。
小丑打野,打的是野地的辽阔,人心的荒凉,在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,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临走时,老李会买包花生米,坐在地上和我一起数星星,他说,明天又要去站岗了,但今夜的月光他会记得的。
我会记得这些夜晚,这些在野地上盛开又凋谢的笑容,它们告诉我,只要还有人需要笑声,我这个小丑就会一直打野下去,在城市的缝隙里播撒最真实的笑声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