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时,我在故乡的田野上,抬头望见了它。
那是一只用“鹏羽天角”命名的风筝,骨架是江南竹篾的柔韧,蒙面是素白绢布的轻盈,却在尾端缀着一抹朱红——像是从神话里借来的一缕魂魄,我不知道谁为它起的名字,只觉得“鹏羽”二字,便让这只风筝平添了几分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豪气;“天角”一词,又让它有了触及天际的执念。
它不像寻常风筝那样,被市井的热闹填满,没有龙的长须,没有蝶的彩翅,没有鱼的鳞片,它就是那样素净地、孤独地,在蓝得透亮的天幕上,安静地画着自己的轨迹,风大时,它便昂首向上,像是要挣断那根细细的线;风小时,它便微微颤动,像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,在练习如何飞翔。
我想起庄子《逍遥游》里那只大鹏:“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”可那终究是神话里的意象,是自由和力量最极致的象征,而眼前这只“鹏羽天角”风筝,却是有线的,它只能在有限的半径里盘旋,看似离天很远,却又比地上的我们,更接近那片被文人墨客吟咏了千年的天空。
放风筝的人是个老人,白发苍苍,眼神却清亮,他缓缓地收放着手中的线,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不是在放一只风筝,而是在与天空对话,与自己年轻时未竟的梦想对话。
“这风筝的名字是你起的吗?”我忍不住问他。
他笑了,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,却轻柔地握着线轴:“我年轻时做过木匠,书上说大鹏鸟要扶摇而上九万里,我想,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个东西,替自己去够一够那天。”
老人说,现在的年轻人不爱放风筝了,他们忙着看手机,忙着刷视频,偶尔抬头,也只是匆匆一瞥,可他说,“鹏羽天角”不一样,它要有人看着,它才会有灵气,你看着它飞,它就飞得好看;你心里装着远方,它就带你去不了的地方。
我静静地听,视线再次追随着那只风筝,它越飞越高,高到几乎融进了云层,我忽然觉得,每一个放风筝的人,心里都住着一只大鹏;每一只“鹏羽天角”风筝,都是一个未完的梦,梦是自由的,可人却总被牵扯着。
风渐息了,老人开始收线,风筝缓缓下落,像一只倦飞的鸟,终于归巢。“鹏羽天角”落在老人手中时,那份素净依然,那份骄傲不减。
“明天还来放吗?”我问。
“来。”他说,“只要它还能飞,只要我还放得动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所谓的“鹏羽天角”,从来就不是一只风筝的名字,而是一种姿态——是哪怕被线牵绊着,也要昂首向上的姿态;是明知飞不出天空,却依然要扇动翅膀的姿态;是生而为人,却始终怀揣着飞翔之梦的姿态。
后来我离开了故乡,再也没见过那位老人和那只“鹏羽天角”风筝,但在我记忆里,在北方那片永远澄澈的天空下,总有一只素白缀朱的风筝,扶摇直上,向着它永远抵达不了的天角飞去。
哪怕线断了,梦还在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