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面飞狐”四个字,在江湖上是一道流动的风景,也是一枚烫手的烙印。
这道通缉令已经贴遍了从关外到岭南的每一座城门口,画像上的男子风姿俊朗,眉目间带着三分邪气,嘴角似笑非笑,仿佛在嘲弄天下英雄,画像两侧,用朱砂写着大大的赏格——黄金五千两,生擒者加封一等。
然而奇怪的是,这道通缉令贴了整整半年,竟无一人前来领赏。
不是江湖人不想,而是那玉面飞狐,实在是捉不住。
有人说他轻功冠绝天下,能在荷叶上连踩三丈而不沉;有人说他精通易容之术,连他亲生母亲都认不出;更有传闻说他与当朝某位权贵有旧,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,谁也不敢真下死手。
但真正让江湖人三缄其口的,是这位飞狐大侠做的事情。
三个月前,江南盐商钱百万府上失窃,丢的不是金银,而是一份强占民田的地契,第二天,地契就被送到了知府衙门,连同三百多户佃农的联名状纸,钱百万气急败坏,悬赏一万两要玉面飞狐的项上人头,结果当晚自家库房被人搬空,墙上留诗一首:“取汝不义财,济彼无辜民,若要寻我踪,且向月下行。”
两个月前,京城锦衣卫镇抚使赵铁心在府中被人点了睡穴,醒来发现书房密匣洞开,里面与蒙古暗通款曲的密信不翼而飞,五日后,这些密信便出现在了都察院御史的案头,引发朝堂一场地震,赵铁心暴跳如雷,下令全城搜捕,可那玉面飞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。
最令人称奇的是上月之事,北方大旱,流民无数,朝廷拨下的十万石赈灾粮被沿途官吏层层盘剥,真正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三成,玉面飞狐单枪匹马闯入山东巡抚的粮仓,一夜之间将八万石粮食分发一空,巡抚大人急得团团转,奏报朝廷说是“飞贼作乱”,可那些得了粮食的灾民,却在天灾人祸的绝境中燃起希望,悄悄在村头树起了飞狐的长生牌位。
于是江湖上便有了两种声音。
一种说他是侠盗,劫富济贫,替天行道,是百年难遇的豪杰;另一种说他目无王法,恃武犯禁,迟早要遭朝廷清算,但无论哪种声音,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——玉面飞狐所盗所劫之人,无一不是为富不仁、鱼肉百姓之辈。
这一日,通缉令终于有了回应。
洛阳城外,老君山下,一个青衣书生独自坐在茶棚里,面前摆着一壶清茶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质飞狐令牌,他面容白皙,双目含星,一身书卷气中透着几分凌厉。
官差围上来的时候,他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,笑道:“诸位找我?”
领头的捕头何铁手按着刀柄,沉声道:“玉面飞狐,你的事发了。”
书生眨眨眼:“何捕头,你确定我就是画像上的人?”
“天下间除了你,还有谁敢把玉飞狐挂在腰间?”
书生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飞狐,忽然笑得更灿烂了,他站起身,拱手道:“何捕头果然眼力过人,不过我若真是那玉面飞狐,怎会大摇大摆坐在这里喝茶?”
何铁手一愣,书生的声音却忽然变了,变得清朗而锐利:“因为真正的玉面飞狐,从来不坐在这里等你们来抓。”
话音未落,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,众人回头,只见远处山道上,一个白衣身影正踏着夕阳缓缓而来,衣袂飘飘,仿佛九天谪仙,那身影越来越近,终于看清了面容——竟和通缉令上画的一般无二。
真正的玉面飞狐,现身了。
他站在山道上,对围捕的官差微微一笑:“诸位辛苦了,但想抓我,还得先问问这洛阳城的百姓答不答应。”
身后的山林中,忽然涌出数百名百姓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是受过他恩惠的穷人,他们手挽着手,组成了一道血肉城墙,挡在玉面飞狐身前。
何铁手握刀的手,终于缓缓放了下来。
江湖义气,官方法度,这一刻在人心中碰撞,而那位白衣如雪的身影,只是轻轻一笑,转身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,留下一句余音袅袅的话:
“若天下太平,何须飞狐?若人间不公,我自往来。”
通缉令还在城墙上贴着,赏银也越来越高。
可玉面飞狐的名字,已经不再是通缉令上冰冷的文字,而成了许多人心口含羞带愧却暗暗期盼的侠义传说。
据说,那半年之中,通缉令背后的悬赏从未断过,也没见谁来领。
而那道白衣身影,依旧在每个暗夜升起的时候,悄然来往于世间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