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提时代,我总以为风筝是为了挣脱绳索才飞的,那些年,我跑过田埂,跑过打谷场,跑过河堤,手里的线轴呼啦啦地转,风筝便缓缓升起,可奇怪的是,风筝每升高一寸,线就绷紧一分,我拽着线,风筝就朝后仰;我松了手,风筝便跌跌撞撞地往下坠,那时候不明白,原来风筝的飞翔,竟是这样一种矛盾——既想挣脱,又离不开那根线的牵绊。

记忆最深的那次,是我十岁那年放风筝,春风很大,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我逆着风跑,风筝在身后顶着风飞,突然一阵旋风,风筝猛地下坠,卡在了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,我急得直跺脚,仰头望着那个小小的、飘摇的三角形,像一枚贴在树梢的邮票,母亲闻声赶来,她二话不说,脱下鞋就往树上爬,那是我第一次发现,平时文弱的母亲竟这样利落,她爬上去,伸手够到了风筝,可树枝摇晃着,她一个趔趄,差点摔下,我吓得闭上了眼,再睁开时,她已稳稳地站在地上,手里举着那件“战利品”,头发上沾着几片碎叶。
后来,我渐渐长大,放风筝的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去年清明回家,我开车经过那片田埂,看见几个孩子在放风筝,他们的风筝很精致,有蝙蝠的、有蝴蝶的,塑料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可不知怎地,我总觉得,这些风筝不像是自己飞上去的,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上去的,它们在天上画着优美的弧线,却少了一种拼搏的力度,我这才明白,真正的风筝,不是被风吹上去的,而是自己和风共同创造的奇迹。
今年春天,我特意带女儿去放风筝,她选的是一只印着天线宝宝的风筝,20块钱,超市里买的,我教她如何辨识风向,如何放线,如何让风筝飞得又高又稳,可风筝总是不听话,不是在空中打转,就是一头栽下来,女儿急了,把线轴往我手里一塞:“爸,你来!”
我接过线轴,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爬到树上的样子,那时的她,大概也是这样,用最笨拙的方式,护着孩子最简单的心愿,如今轮到我做这件事了,我放慢了脚步,让风筝在风中试探,起初它摇摇晃晃,像第一次登台的演员,我给它一点线,待它稍稍稳住,再给一点,慢慢地,它似乎懂得了风的脾气,开始一点点上升。
女儿仰着头,发出银铃般的笑声:“爸爸看,风筝飞起来啦!”
是啊,飞起来了,风筝在天上飞的时候,风是自由的;风筝在天上飞的时候,地上的我也是自由的,可我们永远成不了风筝,因为我们离不开一种叫牵挂的引力,这种引力,来自土地,来自过去,来自血脉里不曾断去的根须。
我松开线轴,任女儿拉着线跑,她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的笑却比初春的阳光还亮,恍惚间,我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奔跑在田野上,身后是母亲温柔的目光。
风筝在天角飞着,小小的,像一个逗号,停顿在天地之间,它不是句号,因为生命还在继续;它也不是问号,因为我们都明白,那根看不见的线,从来都不曾断过,无论飞得多高多远,总有一个原点,在牵引着我们,那便是家,是童年,是所有关于飞翔最初的梦想。
女儿忽然回过头来:“爸爸,风停的话,风筝会掉下来吗?”
我望着天角的那只风筝,缓缓答道:“风筝在天上飞的时候,它就是风本身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