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。

不是被惊醒,而是从来没有真正睡着,我的意识像一台无法关闭的机器,在深夜里继续运转,清晰得令人绝望,窗帘缝隙透进一丝路灯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银线,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隔壁房间父亲的鼾声,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。
这是第几个这样的夜晚了?我记不清。
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醒着的,我的身体沉重地陷在床垫里,每一块肌肉都疲惫不堪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,像一杯澄清的水,里面沉淀着所有我不想看到的东西——白天的失误、明天的压力、去年的遗憾、未来的恐惧,它们在水底铺成一层细腻的淤泥,稍一搅动,就会让整杯水变得浑浊。
这种感觉很奇特,明明醒着,却比噩梦更加可怕,噩梦至少还有醒来的时刻,这种清醒的梦魇却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循环——你知道自己是醒着的,所以连“这只是一个梦”的安慰都没有。
有人说失眠是身体的叛逆,我倒觉得,失眠是意识在黑夜里的越狱,白天被压制的思绪纷纷挣脱枷锁,在黑暗中肆意游荡,它们没有形状,却比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沉重;它们没有声音,却比任何噪音都吵闹,我试图用数羊来驱赶它们,但在数到三百七十二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小学同学的名字,进而想起六年级时我在全班面前朗读作文时读错的字音,然后是全班哄笑的声音,然后是老师让我重读一遍时我通红的耳朵——这些细节清晰得不可思议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原来记忆是这样不可靠的东西,我们以为忘记了的,其实都好好保存在某个角落里,只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活动。
我翻了个身,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这个声音让我想起童年时家里的竹床,夏天竹床上散发的凉意和汗味,外婆摇着蒲扇哼唱的歌谣,那时我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,梦里是蓝天白云,醒来满屋阳光,那时我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总说睡不好,就像我不明白长大意味着什么。
凌晨四点,路灯熄灭了,房间彻底陷入黑暗。
我开始思考时间的本质,为什么清醒时的夜晚如此漫长?睡着的八个小时仿佛一瞬间,醒着的八分钟却像一个世纪,时间原来不是均匀流动的直线,它像橡皮筋,可以拉得很长,也可以缩得很短,而此刻,它正被无限拉长,拉成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,我在这头,黎明在那头,遥遥无期。
窗外的天开始微微泛白,鸟鸣声渐次响起,先是一只试探性的短促鸣叫,然后更多声音加入进来,汇成清晨的合唱,街道上传来第一班公交车引擎发动的声响,遥远而模糊,像水底传上来的震动。
我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期待,我只是从一个清醒的夜晚,走进一个同样清醒的白天。
那个梦魇还在,它不在夜晚,不在梦中,它就住在我的意识里,像一个永不休眠的守夜人,而我,一个被困在清醒牢笼里的囚徒,日复一日地等待着——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睡眠,等待一声真正的解脱。
我看着天光渐渐亮起来,房间里的物件从黑暗中浮现出轮廓——椅子、书桌、柜子,都还和昨天一样,但我不再是昨天的我了,又一个无眠的夜晚在我身上添加了一道看不见的刻痕,它刻在我的眼睛里,刻在我的脸颊上,刻在每一根被疲惫拉直的神经末梢上。
我闭上眼睛,不是为了睡觉,只是不想看到天亮。
但我能感受到光,穿过眼皮,变成一片橙红色的温暖,这是新的一天在固执地照向我,不管我是否准备好迎接它,它说:起来吧,不管睡没睡着,世界都在转动;不管愿不愿意,你都要继续生活。
清醒的梦魇就是这样——你比任何时候都清醒,却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被解救;你比任何时候都清醒,却比任何时候都像在做梦。
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