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脉深处,云海翻涌如怒,万仞绝壁之上,一道裂痕自天际垂下,仿佛苍天被利刃划开,裂痕之中,隐约可见琼楼玉宇、仙鹤盘旋,便是那传说中的“诛仙仙府”。
传闻此府乃上古第一位以杀证道的大能所留,内有九重天关、三千世界,藏尽天下仙法诛仙剑诀,千年来,无数修士前赴后继,或为长生,或为复仇,或为证道,皆欲入府一探究竟。
可入府者,十之八九再未归来,即便侥幸活着走出的人,也大多神智错乱,疯疯癫癫,口中只念叨着四个字——“诛仙诛己。”
故事,始于一个雨夜。
少年林渊本是青云外门一个洒扫弟子,天赋平平,修为低微,在门中受尽白眼,那一夜,他因冒犯了内门长老的嫡孙,被罚到禁地思过崖面壁,暴雨倾盆,雷电撕天,一道紫雷劈中山崖,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,林渊被气浪裹挟,跌落其中,醒来时,已身处一座笼罩在幽蓝光芒下的古老殿宇。
这便是诛仙仙府的第一重——问心殿。
殿中无门无窗,只有一面高达百丈的青铜古镜,镜中映出的,并非林渊狼狈的模样,而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——那些他不敢言说、不敢面对的念头:对欺辱他之人的憎恨、对强大力量的贪婪、对曾经抛弃他的父母的怨怼。
“放不下恨,便提不起剑。”
镜中浮现一行古篆,随即消散,林渊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触到镜面的一刹那,无数画面灌入脑海:他看到自己手握诛仙剑,一剑斩断山岳,脚下是跪伏的仇敌;又看到自己走火入魔,六亲不认,亲手杀了唯一的挚友;最后看到的,是他垂垂老矣,躺在一座孤坟前,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。
“仙府诛的不是仙,是你的心魔。”
第二重,是七杀剑林。
千柄古剑插于荒原之上,每一柄都散发着滔天杀气,林渊踏入其中,剑林便生出共鸣,无数剑气如狂风暴雨般袭来,他躲闪、格挡、受伤、倒下,又在血泊中爬起,身体被割出千道伤痕,但每一次倒下后重新站起,他对剑意的理解便深一分。
恍惚间,他看到一个白袍身影在剑林深处练剑,那人出手快得不可思议,一剑出,天地变色,万剑臣服,林渊认出,那就是诛仙仙府的创造者——那位传说中以杀证道的上古大能。
“你学了剑法,但学不会我的心。”
白袍人转身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辰,他抬手,一柄漆黑长剑凭空浮现,剑身刻满血色符文,剑尖指向林渊。
“诛仙剑诀最后一式,名为‘诛己’。”
“当你握剑的那一刻,你要明白——你杀的不是敌人,是你的执念。”
第三重,名为因果池。
池水清澈见底,底下铺满发光的晶石,林渊站在池边,看到水中倒映出无数个自己——有在药园偷学丹术的自己,有被师兄们踩在脚下的自己,有在雨夜独自哭泣的自己,也有站在悬崖边想跳下去的自己。
每一个过去的自己都在对他说话,那些话混在一起,变成巨大的嘈杂声,几乎要撑破他的脑袋。
“你资质平庸,还想修仙?”
“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觉悟。”
“报复他们!杀了他们!”
“活着这么痛苦,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林渊捂住耳朵,蹲在地上,浑身颤抖,他想逃,想离开这座该死的仙府,但他知道,就算逃出去,也逃不出自己的心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平静而坚定:
“够了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看着池中那些扭曲的面孔,深吸一口气:
“我不报仇,也不原谅,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。”
池水骤然平静下来,所有倒影消失,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。
第四重,是通天塔。
塔有九层,每一层对应一个境界,林渊一层层打上去,与自己的镜像、与历代强者的残魂、与天地法则交战,他从最初的狼狈不堪,到渐渐游刃有余,手中那柄从剑林中捡来的锈剑,也在一次次淬炼中褪去铁锈,露出寒光。
打到第九层时,塔顶坐着那位白袍大能的真身——不,不是真身,只是一缕执念所化的虚影。
“你能走到这里,说明你已经过了自己那一关。”
虚影伸出手,掌心托着一柄巴掌大的小剑,剑身透明如水,其中游动着金色符文。
“这就是诛仙剑的本体,拿去吧,它就是你的了。”
林渊盯着那柄小剑,忽然问:
“拿了它,我会变成你吗?”
虚影笑了,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:
“你已经不会变成我了,因为你问了这个问题。”
“诛仙剑,诛的不是仙,是心魔,能拿起它的人,必须明白——真正的强大,不是杀尽天下人,而是放过自己。”
林渊没有拿那柄剑。
他转身走下通天塔,走出诛仙仙府,当他从那道裂缝中出来时,青云山的朝阳正好升起,金色的光芒洒满群山,他站在崖边,浑身是伤,衣衫褴褛,却从未如此清醒。
有弟子看见他,惊呼“有人从仙府出来了”,消息传遍宗门,长老们赶来,问他在仙府中得到了什么。
林渊摊开手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只得到了我自己。”
后来,青云山上再也没有人见过林渊,有人说他远走天涯,隐姓埋名;有人说他废弃了修为,在人间开了一间茶馆;也有人说他其实拿了诛仙剑,只是藏了起来,等天下一日,那柄剑会再次出世。
但无论如何,那座裂了缝的山崖依旧矗立,云雾缭绕,传说中的诛仙仙府也依旧静静悬于天痕之中,等待着下一个走进问心殿的人。
仙府依然在诛心,而世间,依然有无数人放不下执念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