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童年住过的老屋前,有一棵歪脖子的槐树,它不像别处的树那样笔直地向上,而是斜斜地伸向天空,像极了邻居家驼背的老爷爷,每到春天,满树的白花就挂下来,串串垂垂的,飘着蜜似的甜香,我常在树下捡拾落花,把它夹在书页里,过些日子翻开,便成了薄薄的、褐色的标本,却还留着淡淡的气息。
树是有骨头的,我常这样想,你看那柏树,在寒冬里兀自青着,枝干遒劲,像撑开的一把巨伞,风来了,它只微微摇摆,不减其势;雪压了,它抖一抖身子,依然挺拔,老家人说,柏树是树中的节士,不随四季变换而改换颜色,它不像杨柳,一遇秋风便卸下绿袍,只剩光秃的枝条在风中瑟瑟,柏树就那样立着,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,仿佛亘古不变的誓言。
南边的山坡上,有一片松树林,松树是最会唱歌的,风一起,满山的松涛便汹涌而来,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,时而又像谁在轻声叹息,爷爷说,松树是山的琴弦,风是弹琴的手,我总觉得,那些声音里藏着许多秘密——是远古的传说,是山的心事,或是树们彼此间的低语。
还有一种树,开粉紫的花,花瓣落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,小时候不明白,为什么这种树总在果实累累的时候才开花,后来才懂得,它是不愿与百花争春,独自在深秋里绽放,在落叶飘零时,它却开得那样热烈,就像有些人,总是在别人都退却时才显出自己的光彩。
秋天的梧桐最是好听,宽大的叶子一片片落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为远行的人打着节拍,少年时最喜欢的,就是踩在满地的梧叶上,听那咔嚓咔嚓的声响,现在想来,那声音里满是告别,就像每一次成长,都伴随着一些美好的消逝。
村庄东头有一棵老柳树,树干已经空了,却还在春天抽出新芽,村里的老人说,这棵树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,它的枝条垂下来,像母亲的手,总想抚摸过往的行人,我真觉得树是有灵性的,它们记得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——谁家的孩子在这里嬉戏,谁家的老人在这里乘凉,谁家的爱情在树荫下萌发。
树也是会说话的,你静静地听,便能听到它的低语,春天的嫩芽里,有它苏醒的声音;夏天的浓荫里,有它热烈的歌唱;秋天的落叶里,有它轻轻的叹息;冬天的枯枝,则是在积蓄着来年的力量。
生命的河流里,树是最忠实的守望者,它不像那些热闹的花,开过就忘了;也不像那些奔走的动物,走过就不再回头,树就那样站着,把根深扎在泥土里,把枝伸向天空,一年又一年,它长粗了,长高了,长出了沧桑和智慧。
多少年后,我回到了老屋前,那棵槐树还在,只是更弯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,我在树下站了很久,学着它的样子,把脚埋进泥土,闭上眼睛,我听见了它的心跳,听见了它唱的歌——一首关于大地的长歌,关于岁月的诗,关于所有生长、守望与离去的故事。
树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,而我们,不过是这封情书里一个小小的逗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