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窗前,听见了这首歌。
一棵梧桐站在路口,它的叶子像无数只手掌,在风中轻轻拍打,春天的时候,这些手掌嫩嫩的,带着绒毛,像婴儿的手掌,拍出的声音是轻柔的,是羞涩的,到了夏天,手掌长大了,厚实了,拍出的声音就有了力量——哗啦哗啦,像很多人在鼓掌,又像很多人在说话,夏天的梧桐是聒噪的,是热情的。
秋天一来,手掌就老了,枯黄了,拍打的声音沙沙的,像老人轻声的咳嗽,然后它们一片片地落下,渐渐地,梧桐就沉默了下来,整个冬天,它赤裸着,像是把手掌都丢掉了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可是春天一来,新的手掌又会长出来。
这歌声有节奏,有起伏,春天是前奏,夏天是高潮,秋天是尾声,冬天是休止符,一年又一年,梧桐站在路口,唱同一首歌,却唱出不同的调子。
我曾见过一棵榕树,它的歌声是沉默的,有人会说,沉默怎么还能算是歌呢?可树不只有叶子的歌,还有根系的歌,有年轮的歌。
那棵榕树的根气根垂下来,一条条长入土里,就变成新的树干,这样一棵树就是一片林子,它的歌是往下的,是往泥土里唱的,我看那些气根,觉得它们像是胡须,又像是琴弦,风过时微微颤动,只有大地听得见它们的声音。
每一棵树都有它自己的歌,杨树的歌是急切的,它的叶子哗哗地响,像很多嘴在争先恐后说话,松树的歌是缓慢的,它的针叶很细,风过时发出的是咻咻的声音,像是一种叹息,又像是一种呼吸,竹子的歌是清越的,风来时,它们相互碰撞,发出空空的声响,像是敲击竹筒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。
我听过最美的一首歌,来自一棵银杏,那时秋天,叶子都黄了,在午后的斜阳里,像满树的金子,那些小扇子似的叶片没有固定方向,风一来,它们就旋转起来,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,那声音轻柔极了,像是许多小铃铛在响,又像是碎银子在空中跳舞,银杏的歌是不急的,是安静的,是需要用心去听的。
人们总说树不会说话,这不对,树一直在说话,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。
我认识一个老人,他年轻时种下了一棵香樟,他对我说,香樟长得慢,一年只长一点点,它的歌就是岁月,香樟的枝干很直,树皮是褐色的,有细密的裂纹,它不似梧桐那样爱热闹,也不似榕树那样会占地盘,它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一年又一年,慢慢地长,慢慢地老。
“你看那些年轮,”老人指着一段树桩,一圈圈的年轮清晰可见,“这就是香樟写的歌。”
他说,每一圈年轮都是一句歌词;宽的年份是欢快的,窄的年份是低沉的,这歌声一年只唱一句,却唱了一百年。
这让我想起那些古树,那些活了千年甚至几千年的古树,它们见证了太多的朝代更迭,见过太多的人来车往,它们的歌声里藏着整个民族的故事,藏着大地的呼吸。
可悲的是,如今能听懂树歌的人越来越少了,人们太忙,忙着赶路,忙着赚钱,忙着在手机上刷各种视频,他们经过一棵树,就像经过一个无言的物体,从不停留,从不倾听。
有人砍树,有人移树,有人给树打药,有人给树挂营养液,他们自以为是在照料树,却从不知道树需要什么,也从不知道它们在诉说些什么。
我趁着傍晚去看那棵梧桐,夕阳照在叶子上,叶子透亮,像一片片翡翠,风吹过,满树哗哗作响,我坐在树下,想这棵梧桐在这里站了多少年,也许在我出生前,它就在这里唱歌;在我死后,它还会继续唱下去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。
从前,有一棵老槐树,树洞里住着一条大蛇,村里人说,树是有灵性的,不能伤害,后来有人要修路,要砍掉这棵槐树,锯子刚碰到树皮,树就流血了,树洞里的大蛇也游了出来。
“树不能砍,”蛇说,“这是我的家,也是很多人的家。”
修路的人惊走了,槐树活下来了。
我想,那棵槐树一定在唱歌,它在唱什么?也许唱的是蛇的故事,唱的是自己的伤痛,唱的是死里逃生的悲喜。
可惜没有人听见。
夜晚,我又站在窗前,梧桐的黑影在夜色中格外清晰,月光洒在叶子上,那些叶子泛着银光,风很小,梧桐的歌声也是低沉的,像是在做梦,又像是在诉说。
这时候,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是一棵树,我们都像树,把脚伸进泥土,把脸迎着阳光,在风中摆动,在雨中哭泣,我们都在唱自己的歌,有的热烈,有的悲伤,有的平淡如水。
只不过,我们的歌会被听见吗?
夜深了,梧桐的歌声越来越轻,它要睡了,明天还要继续唱,而我,也要睡了,明天,我还要继续寻找自己的歌。
那首歌一直在唱,从远古唱到现在,从一棵树唱到另一棵树,它不在别处,就在每个生命宁静的深处——像一棵褪尽繁华的树,用光秃的枝丫在泥土里舞蹈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