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节,江湖上人人争着往名利场上去,今天这个开了山门,自称“青云真人”,明天那个得了秘籍,狂言要“踏破天阙”,至于那些江湖正道,更是将“匡扶正义”四字挂在嘴边,仿佛天下是非,都系于他们一言。
而陈不周,只是个散人。
这散人,便是闲散之人,无门无派,无牵无挂,只一间茅屋,几亩薄田,种些瓜果,养些鸡鸭,闲来只在山间走走,看看云,听听风,偶尔有人上门求医,他便拿出自己采的草药,也不收钱,只说“随缘”,若有人拿些米面来换,他也收下;若空手而来,他也一样笑脸相迎。
陈不周会些医术,也不知是哪学的,村里人只道他早年在外游历,遇着个游方郎中,传了他些方子,他治病从不讲究,有时候用针灸,有时候用草药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只和病人说说话,那人便觉得好了几分。
“陈先生,”村里有个老农问他,“你这一身本事,怎不去城里谋个前程?城里的大夫,哪个不是高楼大宅,前呼后拥?”
陈不周笑笑,只说了句:“城里太吵,我这耳朵不好,听不得那么多声音。”
这当然是托词,他耳朵灵得很,山间风吹草动,鸟语虫鸣,样样都听得真切,只是城里那些呼喊、叫卖、争辩、哭闹,他确实不愿听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平淡如水,了无波澜。
可这世间,总有些不平事。
那日来了一个青年,背上插着一支箭,箭杆上刻着一个“赵”字,陈不周认得这青年,是个过路的行商,前几日还在他这里讨过一碗水喝,他一边替青年拔箭上药,一边问他原由。
“不过是看不过眼,”青年咬着牙说,“赵家少爷强抢民女,我多说了两句,他就让人放箭。”
陈不周没说话,只轻轻叹了口气。
青年走后,陈不周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山,站了很久,山间的风拂过他的白发,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是嵌在了这天地间。
自那以后,江湖上渐渐有了些传言,说是几个为非作歹的恶人,一夜之间被人点了穴道,扔在官府门前,醒来后竟忘了自己是谁;又说是某个欺男霸女的世家子弟,被人用一根树枝挑了手中的钢刀,灰溜溜地逃了,那些恶人被打的地方,都留着一片竹叶,像是随手摘下的,又像是个标记。
有人说,那是个世外高人做的;有人说,那是某个闲散道士的游戏;还有人说,那根本就是个无名无姓的散人。
没人知道是谁,也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只有村里人觉得奇怪:陈先生的山上,多了几棵竹子。
竹子在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语,陈不周有时坐在竹子下,给村里的孩子们讲故事,他们围坐一圈,听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——“从前有个散人……”
“散人是干什么的?”有孩子问。
“散人嘛,”陈不周说,“就是不争的人。”
“那他不就什么也没有了?”
“不争,才能有真正的自在。”陈不周笑了笑,摸了摸孩子的头,“就像这竹子,不争春,不争秋,只在风里站着,便有了自己的模样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后来的一年,天下大乱,各路势力你争我夺,江湖上血雨腥风,那些大门大派,有的投靠权贵,有的割据一方,往日所谓正义,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,而就在这时,一个消息传遍了天下——
“散人陈不周,于雁荡山下,剑挑十三派。”
这消息来得突然,没人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,但十三派的人,确实在那之后退出了雁荡山,至于陈不周做了什么,没人说得清,有人说他只用了一招,便让十三派的掌门人同时跪了下去;有人说他什么都没做,只站在那里喝了一壶茶,说了句“回去吧”,那些人便乖乖走了。
真相如何,没人知道。
陈不周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他只是继续在自己的小院里种菜、采药,偶尔给村里人看病,那棵竹子越长越高,竹叶在风中作响,像是替他诉说着什么。
江湖上的人来来去去,争来争去,而陈不周始终还是那个散人。
散人传奇,不在江湖,在心里。
后来人写史,总爱为陈不周添上许多传奇色彩,说他身怀绝技,说他心怀大义,说他如何以一人之力,平定了多少江湖纷争,这些文字,后来被编成一本书,就叫《散人传奇》。
可村里人却说,陈先生哪有那么厉害?他不过是个种菜的、采药的、给人看病的老头罢了。
只是,在那些年,村里的孩子都学会了哼唱一首歌谣,不知从何而来——
“散人本无家, 四海可为乡。 不争名与利, 只在此山中。”
陈不周听见这歌谣,也只是笑笑,继续给墙角下的紫藤浇着水,紫藤花开得正好,一串串垂下来,像是紫色的瀑布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多年以后,当人们再提起“散人传奇”这四个字,便会想起那个住在山里的身影,他是什么模样,没有人记得清了,只记得,他种的那片竹林,至今还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或许,每个人的心里,都住着一个散人,他告诉这世上的人们:人生在世,与其争来争去,不如守着一方天地,爱些什么,恨些什么,从容地活一场。
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这,便是散人传奇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