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独自一人,漫无目的地走在城郊的一条小径上,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,哗啦啦地响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掌在鼓掌,天色暗得很快,远处城市里的灯火渐渐亮起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
就在这时候,我看见了那座塔。
它立在前面不远处的坡地上,在一片已经收割过的玉米地中间,塔身是黑色的——那种黑不是油漆的黑,也不是石头的黑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黑,塔不高,大约四五层楼的样子,塔身粗壮,顶部有个圆形的拱顶,拱顶上立着一根细长的石柱,石柱顶端托着一颗月亮。
那只是我的错觉。
那实际上是一颗石球,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圆润,像极了月亮,可我宁愿相信它是一颗真正的月亮,是被什么人用一根石柱托在那里的,好让它在天黑之后,成为这片田野上唯一的光。
我走近了些,才发现塔身上爬满了藤蔓,藤蔓的叶子已经枯黄,像一张张破碎的网,塔的底部有一扇门,门是铁的,锈迹斑斑,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——现在看来,不过是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圆圈,说不出具体是什么,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奥秘。
我推了推门,门没有锁。
门开的时候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里面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,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灰尘在光里浮动,像一群细小的精灵。
塔里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不,不是什么都没有,在塔的中央,在地上,刻着一个圆圈,圆圈里面又刻着许多细小的符号,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爬过之后留下的痕迹,圆圈的中心有个凹坑,像是放过什么东西,现在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印记。
我蹲下来,凑近了看那些符号,它们有些像文字,有些像图画,有些只是莫名其妙的一笔,我试着辨认它们,却觉得脑子越来越混沌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是从头顶传来的,缓慢、沉重,一下,一下,像是有人在塔的上面走动,可是没有人,我上来的时候明明看过,塔里只有我一人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像是从楼梯上走下来,可这座塔里,根本没有楼梯。
就在脚步声即将到达我的头顶时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我站起身来,抬起头,看见塔顶的穹隆上,画着一幅巨大的星空图,星星是用金色的颜料画的,在大片的黑色底子上,密密麻麻地闪烁着,那些星群排列得很奇怪,不是我们常见的星座——北斗七星、猎户座、仙后座——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排列方式。
在星图的正中央,有一颗特别大的星星,周围画着一圈又一圈的光环,像是某种重要的天体,在这颗星星的正下方,画的正是我脚下的圆圈和符号。
这原来是一座观星台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这是一座沟通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万物的桥梁,那些符号是咒语,那个圆圈是法阵,那个凹坑是祭坛。
我忽然有些害怕了,我快步走出黑石塔,把门关好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走在回城的路上,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座塔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它的影子拖得很长,一直拖到我的脚下,仿佛想要抓住我。
后来我再去的时候,那座塔已经不见了。
我在那片玉米地周围找了很久,都没有找到,玉米地还在,只是被收割得更干净了些,只剩下些短短的茬子,旁边的人说,这片地太贫瘠,什么都不长,每年只能种些玉米,还长得不好。
我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座黑石塔,他们都摇头,说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塔。
也许我确实没有见过什么塔。
可是我记得那些符号,记得那些星星,记得那个凹坑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日头西沉,远处的城市又一次亮起灯火,秋天的风吹过来,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掌在鼓掌。
在那掌声里,我忽然觉得,也许不是我没有找到那座塔,而是那座塔不想让我找到它。
又或者,是它已经不需要我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