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的汽枪挂在老屋的墙上,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动用过了。
那是一支老式的“工字”牌汽枪,枪管乌黑发亮,枪托上留着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,小时候,我常踮起脚尖去够它,外公总是一把将我抱起来,让我摸摸枪管上精美的雕花,他说,这支枪跟了他四十年,比我妈的年纪还大。
八十年代的乡村,汽枪几乎是每个男人的标配,外公的汽枪,是他在公社打猎的依仗,那时候山上的野兔、斑鸠多得是,外公天不亮就出门,傍晚回来时,肩上总扛着几只猎物,外婆把野兔炖成汤,那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,我至今记得那汤的滋味——鲜美中带着山野的清香,和现在菜市场买的肉完全不同。
外公最得意的事,是教我父亲用汽枪,他说打猎有三要:手稳、心静、眼准,他让父亲对着树上的柿子练准头,从十步远到五十步,从静止到微风吹动树叶,父亲学得很认真,却始终没能达到外公的境界,外公说:“你太急了,猎人的枪是等来的,不是追来的。”
后来,乡村变了,山上的野物少了,很多成了保护动物,村里来的干部挨家挨户登记汽枪,说要“禁枪”,外公翻出了当年购买汽枪时的手续,一张发黄的三联单,上面盖着供销社的红章,干部看了看,叹了口气:“老叔,这个不管用了。”
那天晚上,外公坐在院子里,用一块干净的棉布,仔仔细细地擦拭那支汽枪,月光洒在枪管上,泛着青灰色的光,他把枪拆了装,装了拆,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,外婆在一旁说:“收起来吧,别看了。”外公没吭声,只是把枪挂到了老屋最高的那根横梁上。
从那时起,外公再没提起过打猎的事,倒是常有人慕名来找他,大多是和我父亲一样的中年人,想请他指点汽枪的用法,外公从不拒绝,却总是先说一句:“现在不比从前了,打不得野物了。”然后才开始讲解瞄准的要领、扳机扣动的技巧,说到最后,他总会加一句:“练练准头就好,别真去打。”
去年,外公走了,整理遗物时,父亲把那支汽枪取了下来,枪依旧完好,只是锁芯有些生锈,父亲把枪擦了擦,对着窗外比划了一下,又默默地挂回了原处。
乡村里已经很难再见到汽枪,偶尔在某个老屋的墙上,还能看到一支孤零零的枪影,像是那个年代的遗物,我常想,外公留下的其实不只是一支汽枪,更是一种对待自然的态度、一种与土地相连的生活方式,那种日子虽然艰苦,却踏实得让人心安。
汽枪老了,外公也走了,只有山风吹过老屋的时候,那支枪还会轻轻地晃动,像是在做着一个遥远而平静的梦。



